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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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真看不出舅舅您對經商還挺瞭解的……」 「我剛才說的大利,可不只是商賈之利。漕河帶動起的、流動起來的不只是物資,也不只是錢,而是人心,是四方對朝廷的嚮往之心哪。你還記得《擊壤歌》嗎?」 「(吾)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,帝力于我何有哉?」 「不錯,這是帝堯時一位老農唱的歌。你想想,一個普通百姓的日常吃喝用度,皆出於自家之手,不必出村頭方圓五里,那麼帝力和他有什麼關係?皇帝是誰?大明又是什麼?」 朱瞻基頓時啞口無言,經筵老師教過這段,可都是讚賞態度,他還從來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。 「若這老農平日可吃到松江白糧,節慶有劍南醇酒,病了可服遼東人參,閨女出嫁了能扯件江南的湖縐馬面裙,兒子騎著甘陝青馬,手執遵化鑌鐵大刀,他心目中的世界,可還只是村中一隅?可會知道天下之廣,大明之盛?可會在上元、中秋遙祝天子萬壽?」張泉的情緒有些激昂起來。 「百貨流通,這是一朝之命脈所在。譬之如人,若是一個人血液壅滯,無處能通,豈能長久?只有血液經行四肢百骸,循環輪轉,才是長命百歲。太宗皇帝頂著無窮壓力遷都北平,又力主疏浚這條漕河,這是大胸襟、大格局,豈是一群只會計算錢糧的無知之徒所能領會——殿下您他日為帝,這些事不能不細想。」 朱瞻基沒想到隨口一句閒聊,竟然惹出舅舅這麼一大段長篇大論。他正要開口,張泉忽然抬手道:「先不說了,閣上閘到了。」 朱瞻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眼前的大河前方,突兀地出現了一道橫關。關口牆壁全用條石與青磚壘成,形成一高一低兩個巨大的船槽,船槽兩頭鋪有滾壩,雙翼各有一十六眼拱形的閘口。在關口前的水中還插著各色旗杆,各色漕船都規規矩矩排成一長串的隊列。 張泉興致勃勃地說道:「這閣上閘,也是難得一見的實學盛景啊。殿下你仔細看,這邊的低位船槽,高四丈七尺,上緣正好與上槽下緣平齊,水位卻只有二丈深。一會兒咱們過閘的時候,先把船開進下槽,左右一十六個閘口開始放水。一直蓄到四丈三尺,水漲船高,船便可以通過滾壩開入高位船槽,就可以順流直下,越過閣上了。」 海落船的通行權果然很高。它在一面水旗的引導下,得意揚揚地超過旁邊排列的船隊,朝著低槽開了進去。朱瞻基饒有興趣地站在船舷旁邊,看著周圍的情形。此時在兩岸的每一個閘口上方,都站著幾個赤裸上身、膀大腰圓的壯漢,一聲號炮在遠處響起,表示這條船已完全進入了低位船槽。 張泉取出一張牌票,填了單交給一個水手,又使了個眼色。水手拿著牌票與一口袋叮噹亂響的白絲銀錠,從船頭遠遠拋到堤上。一個瘦小的小吏溜達過來,俯身撿起來看了眼,回身沖閘口比了幾個手勢,大概代表了不同的數字。 又一聲號炮響起。那些壯漢開始搖動轆把,抬升閘門,十六股白花花的水流如同十六條白龍,一頭紮入槽中。水位開始穩步上升。 「這是……」 張泉道:「每條船的重量不同,吃水不一,所以過閘之前,得把船載貨物種類與重量填個牌票,閘關才好控制水位。你看到那些人了嗎?那叫閘棍,專門管理船槽水位的,如果你不給他們買水錢,他們暗中讓水位低了一分,你的船過滾壩時就可能因為水深不夠,蹭毀船底。」 朱瞻基大怒,這不是明目張膽要賄賂嗎?張泉道:「誰要賄賂了?」 「不是他們嗎?」 張泉悠悠道:「咱們是自行把錢扔到堤上,人家撿到的,算什麼賄賂?」朱瞻基還沒聽過這麼掩耳盜鈴的事,氣得面色紅漲,憋了半天才恨恨道:「舅舅你還說漕河好,平白多了這許多吸血肉的蠹蟲。」 「豈可『有以噎死者,欲禁天下之食』啊。」張泉淡淡拋出《呂氏春秋》裡的一句,不再繼續這個話題。遷都廢漕這些話題,在朝中爭論了很久,沒必要在這個微妙的時間段拿出來說。 他們有一搭無一搭說著話,這條海落船隨著上漲的水位,在低槽裡穩穩地上浮著。看在乘船人的眼裡,就好像前方的高槽壩體在緩慢下降似的。 朱瞻基注意到,在滿是青苔的壩體中部,豎直排列著一串凸出的石黿頭,黿頭雕工粗糙,旁邊用白漆塗著「二丈三尺」「二丈四尺」之類的字樣。這些黿頭標記的是船槽的深度,從槽底開始,每隔一尺放一個,一直排到槽頂。 此時在海落船的船頭,遠遠伸出一根脆直竹竿,竿頭是個扇狀薄木板,正好對準了那一串黿頭。隨著船身上浮,那竹竿便自下至上,讓竿頭拍過一個個黿頭——這叫作「問黿」。這樣一來,竹竿拍到哪個黿頭,再減去船身高度,即是船底的深度。 通過這個辦法,船主能直觀地判斷船隻是否能順利過壩,並及時通知閘口調整放水量。 朱瞻基左右無事,便饒有興趣地數著。這條海落船的竹竿,已穩穩問過了三丈六尺的黿頭。根據張泉之前簽的船載重牌票,只要能問到四丈三尺,吃水便足以順利過壩。這個設計巧妙直觀,真是盡得天工之妙。 張泉在一旁道:「這閣上閘的設計,乃是出自我一位好友之手,他可真是個營建天才。」 「哦?朝中還有這等人才,是在工部任職嗎?」 張泉笑了笑:「他啊,是在內宮監裡供職。」這可大出朱瞻基的意料:「居然是個宦官,叫什麼名字?」張泉道:「他叫作阮安。不過殿下你肯定不知道他,他這種人,只喜好實體達用之學,在宮中是混不出頭的。」 朱瞻基歎道:「沒想到還隱藏著這等人才,有機會一定得見識一下。」 兩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,水閘依舊在嘩嘩放著水,海落船從各個部位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,讓人忍不住要擔心會不會散架。所幸這種事並沒發生,水面托著這條有些破舊的大船,平穩地往上抬升。從這裡回望南邊,地面建築越變越小,視野卻越發開闊,真有種「一覽眾山小」的感覺。 朱瞻基突然有些理解舅舅了,這條河上的一切,確實是有著別樣的魅力。可是,他很快就發現有些不對勁:當竹竿問到四丈整的黿頭時,水位上漲的趨勢停了下來,遠處嘩嘩的放水聲也隨之變小。 「怎麼回事?」 朱瞻基覺得奇怪。這條船離安全的吃水距離,明明還差三尺,不該在這裡停下呀?張泉也發現了這個異狀,卻沒流露任何驚慌,一雙鷹隼般的銳眼掃向放水閘區。 只見那一十六個閘口的閘板,無一例外都落了回去,搖轆也收折起來,再無一條白龍入水。那些光著膀子的閘棍們,都懶散地倚靠著槽邊,神態像是在看熱鬧。 「怎麼?錢沒給夠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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