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七 |
|
|
|
有了舅舅的鼓勵,朱瞻基才精神複振,可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。他們自從離開濟南以後,還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張泉便對蘇荊溪道:「蘇大夫是吧?太子肩上有傷,麻煩你早點帶他去休息吧。」蘇荊溪微微垂首:「民女自當盡心竭力。」 于謙和她兩人攙著太子,去了後艙。至於吳定緣,早早靠著艙壁睡著了。這讓本想跟他談談的張泉只好放棄,吩咐人把他抬出去,然後在案幾上攤開一張漕路圖,繼續鑽研路線。 不提吳定緣那邊睡得多香,這邊于謙和蘇荊溪把太子扶入最寬敞的一間船艙,裡面桌案、床榻無不齊備,連熏香都提前備下了。於謙從懷裡掏出那香爐,隨手擱在桌子上,蘇荊溪則替太子除去外衫鞋襪,靠在床頭,再去細細給傷口敷藥。 說來也怪,從前太子對這種近距離接觸甘之如飴,坦然受之。可自從他在濟南校場上袒露了心聲之後——儘管只是對吳定緣,而不是蘇荊溪——現在再看到蘇大夫,卻無比緊張。 兩人此時面孔相距很近,太子能感覺到她熱乎乎的呼吸,聽到她聲音的每一處起伏,看到寬額之上凝出一滴晶瑩的汗水,聞到那一雙素手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幽香,甚至當蘇荊溪轉頭之時,還會有幾絲發縷輕輕劃過,令他的皮膚表面有絲絲癢癢的快感。朱瞻基讀過佛經,這一刻他覺得佛祖概括得實在太精確了: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每一種誘惑都那麼動攝人心。 太子覺得自己的心臟咚咚跳得厲害,又怕蘇大夫覺察到異狀,只能拼命抑制。蘇荊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「殿下,你的肌肉繃得太緊了,這樣我沒法處置。」朱瞻基不敢直視她的雙眸,只好把臉轉到一邊。 「都怪吳定緣那個蠢材。」他惱火地想。當初在校場上他主動袒露了心意,如果吳定緣也喜歡蘇大夫,他便會徹底放棄,不作別想;如果吳定緣說沒興趣,他便要設法把蘇大夫娶入宮中,縱然不是皇后,也必是貴妃。 誰知吳定緣那個蠢材回答得十分曖昧,是與不是,沒個准話。這讓朱瞻基再面對蘇荊溪時,簡直不知該以什麼方式相處。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,蘇荊溪已結束了今日的包紮,略叮囑了幾句,站起身來。那股香味,一下子便消散掉了。朱瞻基心中歎息,看來又錯失了一個好時機。 可當他回過神來時,卻發現蘇荊溪沒像往常一樣徑直離開,而是站在床頭絞著雙手,難得露出些許惶恐。朱瞻基心中陡然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希冀,難道說……他連忙抬手道:「蘇大夫,你是有話要對本王說?」 「是……」蘇荊溪的聲音有些畏怯,全不似之前的直爽大方。 於謙見狀,趕緊說我去外頭看看船行狀況,蘇荊溪卻對他道:「于司直請留步,此事你在場比較好。」於謙嚇了一跳:「後宮之事,外臣何敢與聞。」 「於謙!」朱瞻基惱羞地大喝了一聲,把床頭的藥壺直接丟出去,砸到距離於謙腦袋只一寸的艙梁上,又滾落在了地板上。於謙俯身把藥壺撿起來,莫名其妙地看向蘇荊溪。 「蘇大夫你說。」太子盡力平心靜氣,可語氣裡卻有種遮掩不住的失落。她既然叫於謙留下,顯然要說的事情與男女無關。 蘇荊溪略帶緊張地整了下頭鬢,跪在了地上:「适才張侯說起天子病情,讓民女想到一件往事。可要說清楚這件往事,便涉及欺君之罪。」 「嗯?」朱瞻基覺得這話有些古怪。 「原來民女還心存僥倖,可聽完張侯講述,發現不說不成。帝位之爭茲事體大。若因一人之私而壞殿下大事,那便太不分輕重。所以……所以……」蘇荊溪似乎說得很艱難,「所以民女願在這裡坦誠一切,甘願承受任何責罰。」 說完她深深一拜。朱瞻基看了於謙一眼,于謙會意,趕緊從艙門探出去看看,然後把門關好。 「民女這一次跟隨殿下上京,其實是別有目的。」 于謙注意到,朱瞻基的臉頰抖動了一下。這一路上,幾乎每個人都別有目的,他對這個詞已是聞之則厭。蘇荊溪道:「殿下可還記得,我毒殺朱蔔花的事?」 「記得啊,你不是說是為了給一位手帕之交報仇嗎?」太子一驚,「難道……是騙我的不成?」 「不,那是真的,只是並非全貌。我當初起意毒殺朱蔔花,是為了給手帕之交報仇不假,可她的仇人,卻並非只有朱蔔花一個。」接下來,她緩緩說起了錦湖的故事。這一次,她講得比前兩次都詳細,就像瓦子裡說書一樣,娓娓道來,抑揚頓挫,仿佛已在心中講過許多遍一樣。說到後來,聲音微微顫抖,似是內心情緒難以抑制。 無論是朱瞻基還是於謙,都不記得曾見過蘇荊溪如此情緒流露。 「永樂二十二年,錦湖身死京城。我聽到這消息,已是年底。我痛哭了數場,發下誓言,一定要為她報仇。所以我陪同殿下上京,非是盡忠,其實是存了復仇的私心,巴望能獲得殿下信賴,好教那些害死錦湖的大人物為她殉葬。」 朱瞻基拍拍榻邊,情緒很是激動:「為友復仇,何罪之有!來來,他們都是誰?本王給你做主,一併殺了。」蘇荊溪搖搖頭:「當此危急存亡之秋,借用殿下的權勢已是逾矩,民女豈能節外生枝,干擾了大事。」 于謙比朱瞻基更冷靜一些,皺著眉頭問道:「此事雖然不妥,但也不是什麼緊要關節,說是欺君之罪有些過了——這與張侯今天講的事情,有什麼關係?」 蘇荊溪苦笑道:「我年幼時,因為體質虛燥,經行腹痛不止,每一次發作都似死過一番。當年初入師門,並無一個熟人,只有錦湖主動跑過來悉心照顧我這麼一個黃毛丫頭。當時她已學了一年有餘,遂試了個方子給我煎服,我一服之下,居然病症全消。從此我倆便成了無話不說的手帕交。她對於藥石配伍見解極深,極有天分,見我屢受病痛,遂發下一個宏願,要調配出幾個婦科雜病金方,教天下姐妹少受些痛楚。」 於謙不明白她怎麼又說起婦人病來,正要開口,卻被一臉嚴肅的朱瞻基攔住。 「我對這個願望是極欽佩的,倘若成了,可真是功德無量的活菩薩。於是我與她一起潛心研究,不是鑽研藥典,就是外出尋藥,配成了方子便在自己身上試,試完了還會記錄下來。錦湖把這些藥方彙集起來,起了個名字叫《閨中備要》。後來錦湖遠嫁京城,把底稿留在我這裡,相約逐年增補。」蘇荊溪講到這裡,雙眸看向朱瞻基,聲音轉為嚴肅: 「這本《閨中備要》乃是我與她的試作,其中不少藥方並不完備。其中有一個未成之方,叫作四逆回陽湯,本意是回陽救逆、助病人安魂定魄。我們為了讓它更適用於女子,便做了改良。這時恰好碰到一個急性中風的老太太,接診時已是口斜眼歪,氣息忽強忽弱。錦湖做主,試了這個未成之方,結果老太太氣息與脈象倒是穩定了,可全身無一處能動,喚也喚不醒,猶如木僵之症,過了四日才徹底故去。病人家屬倒沒說什麼,我與錦湖卻嚇得不行——顯然這方子只能回陽,不能救神,那中風老太太被吊回了性命,代價卻是五感俱失,無知無覺,猶如一具活屍。回過頭想,只怕那老太太最後是被活活餓死渴死的……」 聽到這裡,朱瞻基和於謙的臉色全變了。這四逆回陽湯,聽起來與續命奇方幾乎一樣。 「這方子與其說是治病良方,倒不如說是害人的劇毒。錦湖和我商量了一回,只在《閨中備要》裡略做描述,卻不敢寫下配伍。适才我聽張侯講述,才驚覺洪熙皇帝的醫案症狀,與那老太太一樣。這才要趕緊向殿下坦白。」 朱瞻基急道:「你是說,錦湖到了京城之後,把藥方洩露給漢王了?」蘇荊溪搖頭道:「錦湖心性慈悲,絕不會把這種害人的方子流傳出去。」 「那漢王是怎麼得到這方子的? 兩京之謀最核心的關鍵,在於洪熙皇帝不能死,也不能生。這在尋常狀況下,是絕難實現的,但續命奇方撬動了一線可能。說它左右了大明的命運,絲毫不為過。如果它就是四逆回陽湯,那麼來源就極其可疑了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