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三六


  無論是朱瞻基還是吳定緣、蘇荊溪,看向於謙的眼神都有幾分心疼。他們沒想到,於謙居然會用這麼笨拙的辦法。可再一想,憑他孤身一人,若想迅速聯絡上張泉,也只有此法可行。

  張泉只說是「幾經周折」,但敵人是打算在臨清全力阻擊太子,于謙這麼大喇喇站出來,其兇險程度只怕不輸濟南。

  於謙捋了捋鬍鬚,半是赧然半是傲然地說道:「我沒蘇大夫的醫術,也沒吳定緣那麼強悍,索性堂堂正正,行正攻之法。所謂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我在臨清公開露面,一來好讓張侯得知,二來可以令敵人誤會殿下也在臨清,您在濟南的行動壓力或可減少幾分。」

  「于廷……於謙你真是……就不怕被碾為齏粉嗎?」

  不直呼其名字,實在不足以表達朱瞻基此時內心的情緒。

  于謙從容道:「臣在瓜洲之時,看到過別人在攪石灰粉。當時臣就在想,歷代名臣都自比鳳凰、麒麟,而臣只要做這清清白白的石灰便夠了,哪怕粉身碎骨,亦不為憾。」

  朱瞻基眼眶沒來由地一熱,他想掙扎著起身,去攙攙這個南京城裡的小行人。于謙卻搶先一步,從懷裡取出那一尊小香爐,雙手奉上。太子接過香爐,摩挲著上頭的劃痕,百感交集,忽又遞給旁邊的吳定緣:「你瞧瞧,來,你瞧瞧。」

  吳定緣面色僵硬地接過銅爐,看到自己的血手印猶在,輕輕歎了一聲,輕到只有他旁邊的蘇荊溪聽得見。

  于謙接著張泉的敘述,繼續講道:「我與張侯會合之後,本意想去濟南救援。但張侯認為敵情不明,貿然前往容易壞事,遂按原計劃趕往德州。狻猊公子在漕河上的勢力可真不小,若非張侯交遊廣泛,有一批江湖上的朋友幫忙,只怕我等中途就得被攔下來。」

  「狻猊公子?」太子聽到這名字,有些詫異。

  於謙撓撓頭:「這是漢王派來攔截我們的一員幹將,只是聽聞其名號,卻不知來歷,不過他造成的麻煩委實不小。」這時吳定緣忽然開口道:「我聽昨葉何說過,她們白蓮教在淮安時被奪去了指揮權,就是狻猊公子出面。」

  張泉一雙銳目掃到吳定緣身上,很是好奇。他交遊廣泛,但真沒見過這種喪氣滿滿、意志消沉的人,可偏偏是這種人,成了太子北歸的最大倚仗。他到底何德何能,讓太子繞路去了濟南?

  可惜這時也看不出什麼端倪,張泉沉思片刻,抬手道:「且聽吳捕頭的意思,把她暫時叫進來問話。」

  昨葉何很快被喚回,聽到這個疑問,她不由得笑了。於謙板著臉說你笑什麼。昨葉何伸出兩個巴掌,又彎下小拇指:「其實不必問我,你們也猜得出來。龍生九子,各有所好,那狻猊是第幾子?」

  在座的人面面相覷,於謙掰著指頭數了數:「老大囚牛、老二睚眥、老三嘲風、老四蒲牢,老五狻猊,對,第五子是狻猊!」昨葉何望著他,笑意盈盈,就是不說話。

  還是吳定緣先反應過來:「我在金陵時聽過一條流言,說最近一年總是地震,只因當今天子德不配位,惹得真龍發怒。現在想想,這應該是漢王散佈的吧,他是真把自己當真龍了。」

  漢王自詡真龍,那他的兒子們顯然就是龍子。朱瞻基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宗室譜牒,很快便鎖定了一個名字:漢王的第五個兒子,臨淄王朱瞻域。

  對這位堂弟,朱瞻基沒多少印象,只記得特別胖。沒想到,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死胖子,卻給自己起了這麼霸氣的一個外號。

  「他能折騰起這麼大動靜嗎?」朱瞻基還是有點不敢相信。朱瞻域比他小五歲,哪裡來的手段在漕河上呼風喚雨?

  張泉別有深意地說道:「湖、江、浙等南三漕我不清楚,但白、衛、閘、河四段北漕的官員,被朱瞻域收買了大半。」他有意停頓片刻,又補充道:「但以我之見,不是朱瞻域手段有多高妙,而是這些人早就對天子不滿,終於被他們等到了機會。」

  朱瞻基明白張泉的意思。朝廷遷都南京之後,必然廢漕,北漕河幾萬官吏的安置將是個大問題,牽涉極多利益。朱瞻域或背後的漢王,只要允諾登基後維持都城不變,便足以撬動人心。

  漕河,還是漕河,這條河到底攪動起了多少風浪啊……朱瞻基心想。仿佛為了應和他似的,整條大船忽地一晃,大概是遭遇了一陣強風,眾人都紛紛找地方扶住,半天方才恢復平穩。

  「這些人,天天就想著自己眼前那點芝麻粒!全不替朝廷考慮!」朱瞻基憤憤地拍了下艙壁。張泉卻搖了搖頭:「遷都與否、漕河存廢,這件事其實大有可商榷之處……不過這件事今日不議,廷益你繼續。」

  於謙繼續道:「我們到了德州之後,聽說當地白蓮教在召集人手,要出城攔截殿下您。張侯當機立斷,帶著那一批江湖上的朋友,前來迎候殿下。殿下福緣深厚,幸無大礙,可見天命之所歸。」

  最後那半句馬屁,拍得委實有些生硬。不過朱瞻基並沒計較這個:「所以我們現在是去京城?」

  張泉道:「德州的漕運衙門,只怕也已被狻猊公子控制。所以我沒安排殿下你進城,而是弄到一條特別的快船,直入京城。」說完他拍了拍船幫,露出一個令人寬心的笑容。

  眾人再度環顧船艙,逼仄窄小,不知張泉所說的特別是什麼意思。於謙搶著道:「這船不屬於山東漕運把總,而是遮洋總的船,本是用來走海路的,所以帆形、船底、幫形與尋常漕船不同。」

  「海船怎麼會跑來漕河裡?」

  這次是張泉接過話題:「本朝自永樂十三年罷了海路之後,這些海船就用不上了,都分配給各地把總,用來運送各種特別容易傷船的貨物,權作廢物利用,用毀了就扔,也不可惜,喚作海落船。漕河之上,沒人拿正眼去看它們。」

  張泉給太子簡單算了一下。此時大概是五月二十八日的酉正時分,從德州徑直北上,經滄州、天津、通州至京城,五天之內要跑六百里地,時間緊迫得很。不用這種海落船日夜兼程,只怕還真未必趕得及。

  張泉似乎對漕河極為熟稔,無論地名、水程、船次閘類,都張口就來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位任職多年的漕官。聽完他的解說,朱瞻基也便放下心來。不過他細細一算,忽又起了憂慮:

  「今天已是五月二十八日,整整十天過去。不知父皇與母后如何……」

  「你父皇昏迷期間,全靠往嘴裡滴入粥水續命,不知能撐幾時。我們只有儘快趕到京城,才能見分曉。」張泉堅定地拍了拍他肩膀,「殿下你記住,你還活著,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,也是兩京之謀最大的破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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