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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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荊溪有些惶惑:「民女剛剛方才覺察,未及細思。」朱瞻基眼角卻要裂開:「這還用怎麼思?錦湖沒對外人說,不代表她不會說給夫家!她到底嫁到誰家去了?」 蘇荊溪猶豫再三,吐露出四個字:「富陽侯府。」朱瞻基一聽這四個字,直接從榻上直起身子來。 說起來,這富陽侯也算是勳貴中的奇葩。第一家主叫作李讓,本是一個指揮同知之子,只因容貌俊俏,被朱棣的次女永平郡主看中。一位藩王的郡主居然要下嫁指揮同知之子,這事哄傳整個北平,著實給勾欄瓦子裡提供了不少談資。 朱棣雖然脾氣大,可也拗不過女兒,勉為其難地同意了。沒想到靖難一起,這位吃軟飯的駙馬爺卻表現得頗為亮眼,先在端紮門內拿下了建文帝在北平的心腹,然後又跟著朱棣打了白溝河之戰。更重要的是,建文帝以他父親的性命要挾,讓李讓投降,被他拒絕,結果導致李家一族被殺。 靖難之後,朱棣念及李讓的遭遇,封了他一個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,爵至富陽侯,並賜了子孫世襲誥券一卷。可惜李讓在永樂二年就去世了,只有一個兒子李茂芳襲爵,跟母親永平公主在京城相依為命——論起來,朱瞻基還得管現任的富陽侯叫表哥。 富陽侯府人丁稀少,在勳貴諸家中沒什麼存在感。不過太子敏銳地注意到,當年李讓也參與過白溝河之戰,那麼他會不會和靳榮、朱蔔花一樣,從那時起就跟漢王有勾結?要知道,永平公主跟二哥朱高煦的感情,可要比跟大哥朱高熾好得多。 那麼,會不會是錦湖嫁給李茂芳的兒子之後,無意中把四逆回陽湯洩露給了李家,然後永平公主又轉給了漢王,因此引發了漢王的野心勃發? 朱瞻基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永樂二十二年的八月份,李家不知怎麼觸怒了洪熙皇帝,家裡的誥券被收回燒毀,幾乎被攆出京城。是不是因為這件事,所以永平公主才倒向漢王? 他覺得真相簡直呼之欲出。 朱瞻基正要拍桌子說要徹查,蘇荊溪勸道:「四逆回陽湯的來歷干係重大,待陛下登基後再查不遲。但若此時旁生枝節,以致蹉跎大事,民女就真是萬死莫贖了。」 於謙對此大表贊同:「蘇大夫所言甚當,目下還是以返回京城為第一,我看此事暫時不宜聲張。」 朱瞻基「嗯」了一聲,把怒意勉強壓下。他已不是剛到南京的那個愣頭青了,如今上京之路危機四伏,勉強去追查藥湯來源,既無可能,也無必要,勉強糾結只會自亂陣腳——趕得及登基,什麼都不是問題;趕不及登基,也便顧不得這個問題了。 「既然如此,今日之事,你我三人知道就行,不要外傳。」 「那張侯那邊?」於謙問。 朱瞻基猶豫了一下:「舅舅正忙著規劃水程,別給他添亂了。」 兩人皆凜然稱是。朱瞻基抬眼看到蘇荊溪依舊跪在地上,面露恓惶,心中不由得一軟,起身去攙她的雙臂:「藥湯本是無情之物,害人的是漢王,不是藥湯。蘇大夫你能坦誠相告,足見用心,起來吧,本王赦你無罪。」 太子的雙手一碰到蘇荊溪的臂彎,頓覺溫熱綿軟,心中壓抑已久的一縷情愫幾乎噴薄而出,簡直想立刻把她摟在懷裡,好好撫慰一番。可這時蘇荊溪已順勢起身,後退一步,低聲說耽誤殿下您休息了。 朱瞻基很是失望,可於謙在旁邊瞪著,他又不便多說什麼,只好抬抬手,說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,錦湖這事,本王不會忘記。蘇荊溪先謝了恩,又查看了一下太子的傷口,才離開艙室。沒過數息,她忽然又回轉過來。朱瞻基還未及歡喜,她已開口道: 「殿下,有件事我忘記說了。」 「嗯?」朱瞻基隱隱覺得有些不妙。 「那一位喝了四逆回陽湯的老太太,除呼吸、心跳之外,肺腑臟器無不漸次衰竭。我與錦湖推測過,即便每日灌以粥水,也維持不了太久生機,十日計為大限。」於謙大驚,扯住蘇荊溪責怪她現在說這個幹嗎。她回答道:「我已犯欺君之罪,豈能再有所隱瞞?」 朱瞻基顫聲道:「可還有真正還陽的可能?」蘇荊溪不敢隱瞞,垂頭道:「除非藥王複生。」 對面半天沒有動靜,蘇荊溪略略抬起額頭,卻見朱瞻基平靜地揮一揮手:「本王乏了,你們也早點歇息去吧。」於謙擔心地看了他一眼,可最終還是微微躬身,然後和蘇荊溪一起踏出了艙室。 艙門一關,屋子裡陷入一片黑寂。朱瞻基怔怔端坐在原地,望著窗外一縷月色不發一詞。洪熙皇帝從五月十二日開始服湯,現在已是五月二十八日。按照蘇荊溪的提示,現在的天子恐怕不是不豫,估計在大醮之後便已然駕崩。 奇怪的是,聽到這個噩耗,朱瞻基的內心並沒有多大波動。這一路過來,隨著漢王的陰謀逐漸清晰,他對天子駕崩這事其實早有了心理準備。只是他覺得特別疲憊,疲憊到不想去推演京城此時的狀況。 他僵硬地重新躺回在硬榻之上,突然覺得月色實在刺眼,便把窗擋放下來,然後將被子扯過頭頂。可奇怪的是,明明睡意沉重,眼皮都耷拉下來,神志卻難以安眠。無數思緒像緊箍一樣勒住頭頂,忽放忽縮。 太子閉了半天眼睛,又「唰」地睜開,無助地探出頭朝周圍望去。此時船艙裡極為安靜,只能聽見外頭嘩嘩的水聲與水手巡夜的腳步聲,更襯出室內的壓抑與寂寥。太子瞪了一會兒逼仄的頂棚,好像置身於一具無知無覺的棺槨之中。這莫非就是死亡的感覺?四周的生氣在迅速遠離,溫度也在下降,五月底的天氣,他卻感覺回到了飄雪的塞北,連魂魄都要凍結住了——父皇現在應該就是這樣的感受吧? 太子翻了個身,重新拽起被子蒙住腦袋。不一會兒,被窩裡傳來隱隱的啜泣聲。那尊於謙留下的小香爐孤獨地立在桌子上,不帶半分煙火之溫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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