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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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叫身負氣運之人?」 「太師張輔、少師蹇義、少傅楊士奇、少保夏元吉、少保黃淮,以及太子少師呂震、太子少傅楊榮、太子少保吳中、金幼孜!」 這一長串名字聽下來,朱瞻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 洪熙皇帝即位之後,搞了一個「三公三孤三師」之制,恢復了九個榮銜,頒發給身邊的心腹之臣。除了遠鎮雲南的太傅沐晟、遠鎮寧夏的太保陳懋不在,洪熙一朝的三公、三孤、三師全在欽安殿上了。 漢王點名要這些重臣,等於將整個中樞一網打盡。 「我叔叔是想藉口祈禳,隔絕朝廷諸臣與父皇的聯繫?」朱瞻基眉頭一挑,他也讀過史書,這樣的事例實在見得太多了。 張泉輕歎:「你說錯了。漢王的要求正好相反,他讓這份名單上的人留在欽安殿不得離開,說要用顯見北辰大醮借用他們身上的氣運,近身為天子加持。」 這不是要隔絕天子與朝臣,這是要把整個大明的核心決策層都與外界隔絕啊。朱瞻基驚歎于叔叔的野心:「那班大臣難道會乖乖聽命?」 張泉做了個無奈的手勢:「大家都知道這是無稽之談,可漢王那外方真的把天子救活了,他的內方便沒人敢不信,也沒人敢拒絕參加齋醮——哪個若稍做質疑,萬一天子突然駕崩,豈不就成了他的責任?」 太子沉默下來。他知道這些人不是鐵板一塊,比如呂震與楊士奇就是死對頭,這個節骨眼上誰露出一點破綻,都會被對頭抓住把柄。漢王開列的這份名單,顯然是算准了他們會彼此牽制。 「於是這一班公孤諸臣齊聚欽安殿內,日夜祈禳。就連張皇後以下所有嬪妃,也都謹留後宮,不得輕易走動。整個紫禁城被完全封鎖起來,由禦馬監的勇士營內控,外城的五軍、三千、神機三大京營與順天府也收到指令,封城閉門,非上諭不得開啟。」 朱瞻基先是眼前一黑,若三大京營與禁軍都被漢王收買,大局只怕沒什麼翻盤的指望了。但他轉念一想,若漢王已掌握了這幾支軍隊,何必還要把青州旗軍北調?何必還要玩顯見北辰大醮的花活兒? 再靜下心琢磨,漢王應該只是假借為天子祈禳之名,來命令禁軍與京營封城,算是某種意義上的「挾天子以令諸侯」,並未完全控制。形勢雖然很糟,還不至於太糟。 「這要持續多久? 「漢王給出了承諾,六日之內,天子病情即可見分曉。」 「為什麼一定要六天?」朱瞻基不太明白。 張泉道:「因為他在等你的消息。」 「等我?」 「五月十二日開始齋醮,六日之後,殿下你算算是什麼時候?」 朱瞻基眼皮一跳,五月十八日,那正是他抵達南京之日,也是寶船爆炸之時。張泉陰沉地豎起一根手指: 「天子若在,漢王沒機會上位;天子若駕崩,漢王還是沒機會,因為你是大明太子,繼承順位無可爭議。對漢王來說,唯一即位的可能,是殿下先陛下一步離世,而陛下又無法指定繼承人,法理上他才能爭上一爭。」 「所以叔叔在等我死……」 「是的。他搞出那個顯見北辰大醮,其實目的只有一個,那就是鎖住有資格代發詔書的重臣,不讓他們把你中途召回。等到五月十八日你一到南京,和寶船一起化為飛灰,齋醮便可以停了。屆時你們父子雙亡,漢王便可以用國無長君作為理由,名正言順地要求兄位弟繼了。」 這個可能性一說出來,朱瞻基和於謙同時點了一下頭。他們雖不清楚京城變故,但對兩京之謀的最核心緣由,已有類似的推測。只是其中有些事,實在無法宣諸口筆。 要知道,按照統緒,洪熙皇帝與朱瞻基若故去,該由越王或襄憲王之一登基,張太后垂簾聽政。但永樂皇帝上位,就是以藩王攻天子,以叔父伐親侄。如今漢王若做同樣要求,只怕靖難複現。 朱瞻基不免憤憤道:「連舅舅你都看得這般清楚,那些公孤重臣難道就任由漢王施為?」 「不然,不然。」張泉搖頭,「那些人之所以同意參與大醮,也是考慮到能守在陛下身邊,不讓漢王有矯詔的機會。只是他們並不知道,漢王居然會同時在南京對太子下手。這事若不是我提前離開京城,也是想不透的。」 「對了,舅舅你是怎麼提前離開的?」 「這還多虧了我姐姐啊……」張泉說到這裡,雙目一肅,一時間悲戚、欽佩與感動等種種微妙情緒,浮現在白皙的面孔之上。 「在欽安殿內,唯一覺察到漢王可能會對你下手的,就只有你的母親張皇後。可她也要參與大醮,無法離開,只能趁著京城封禁之前,傳出兩通消息。一通是給我的私信,她知道我常住通州,不受封禁之限,是唯一能傳出消息的人。剛才我說的宮中之變,小部分是事後揣測,大部分是她說與我知的。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,她居然用皇后鳳印與皇帝親親之寶,發出一通急遞密詔給你。估計考慮到要走官驛,她沒敢把話說得太明顯,只好在用寶上做了暗示。」 「母后……」朱瞻基一想到張皇後苦苦守在半生半死的父皇身邊,外面強敵環伺,還不忘惦念遠在千里之外的兒子,眼眶頓時濕潤了。 那封信太及時了,十二日送出,十八日便到了南京。倘若張皇後稍有猶豫,朱瞻基恐怕已死在南京皇城裡了。 「我姐姐從小就是個有主見的聰慧女子,堅毅果決。當此危機之時,若不是她見機傳出這兩則消息,咱們舅甥乃至洪熙一脈都要傾覆。」 張泉掏出一方金絲手帕,讓朱瞻基擦擦眼淚,繼續道:「我離開京城之後,起初不知該如何是好。漢王只怕早早在地方收買了無數黨羽,我無從判斷誰忠誰奸,便不敢輕易驚動官府。」 朱瞻基聽到這裡,面色一紅,所幸手裡拿著手帕一擋,張泉倒也沒覺察到異狀。 「當時我急於知道南京的情形,可時辰實在趕不及。我忽然想到,我跟泰州郭純之有飛鴿交往,便飛去一封書信,隱晦地讓他幫我探查一下南京情況。沒想到,太子您居然親自從郭家放飛回鴿,我大喜之下,便急忙沿漕河南下,估算在臨清與你會合。」 說到這裡,張泉笑著看向於謙:「只是我在臨清沒等到太子你,反而遇見了這位於廷益。他可真是忠直之臣,在臨清漕運碼頭之上,以東宮幕僚的身份公開徵募船隻水手,那可真是聲若洪鐘、慷慨激昂,驚動了整個臨清,把敵人設下的暗樁全炸出來了。我恰好也剛抵達臨清,倒是省了相認的麻煩。幾經周折,我把他從敵人的手裡救了出來,兩下交換情報,這才知道殿下那邊的情況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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