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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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洪水沖跑之後,在激流中死死抓住了一根伸出溝邊的樹枝。雖然付出了一條胳膊骨折的代價,但奇跡般地活了下來。 高大為知道自己這一隊已全軍覆沒,便朝著另外一個追擊隊的搜索路線找去。在與另外一隊追兵會合之後,他判斷太子會急於趕路,遂指示他們沿西北大道急速前行,果然在進十二連城之前截住了目標。 「太子在這裡!」 高大為的聲音極為亢奮,整隊騎兵聞聲立刻聚攏過來,很快便將四人圍了個水泄不通。 眼看要到德州,卻倒在了成功的門檻之前,哪怕再快一個時辰,不,半個時辰……朱瞻基輕輕歎息了一聲,心中卻沒多少懊悔。從南大營到十二連城,他們已是盡力到了極致。如此還是被叛軍追上,只能說是天意不讓他登基吧。 高大為用完好的一隻手抽出佩刀。他不準備把太子帶回去,也不準備說什麼廢話,此地此時一刀殺死,才能徹底斷絕後患。 他強忍著鼻樑骨傳來的鑽心疼痛,舉起了刀,琢磨著該從哪個角度劈下去,才能給太子帶來最大的痛苦。忽然高大為耳朵一動,聽到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——這是長箭穿破層層風阻的破空之聲。 這種聲音對軍人來說,意味著極大的威脅。高大為下意識轉過脖頸,想要分辨方向,可在這短短一瞬,羽箭已抵至咽喉,毫不停頓地透喉而入。 這位靳榮麾下的悍將,不敢相信地垂頭看了一眼,直挺挺從馬上栽了下去。 馬隊登時炸開了。其他騎兵們沒明白,怎麼會突然冒出一支羽箭。可沒等他們做出反應,更多的羽箭撲面而來,一時間又有十幾人跌落馬下,激起一陣塵土。 這時還活著的騎兵才看到,從十二連城方向馳出一彪人馬。為首之人身披月白短袍,頭紮縑巾,手持開元大弓,姿態說不出地矯健挺拔。他在顛簸的馬背上極穩當,雙腿輕夾,袍角翻卷,手中挽弓連珠般射來,左右輪換,每一箭必有一人落馬,宛若李廣再世。 而他身後的隨從們,除一人之外,也紛紛持弓騎射。一時間箭如飛蝗,專朝高位招呼。叛軍這支追擊隊雖說裝備不差,可昨晚趕上大雨,弓弦都被卸下掛在鞍子邊。此時猝然遇襲,他們連重新綽弓掛弦的餘裕都沒有,被打得狼狽不堪。 反觀太子一行,因為沒有騎馬,位置較低,並無一支羽箭誤中。這指揮官的精准操作,令人歎為觀止。 那支隊伍且射且奔,等來到近前,二十餘騎的精銳被悉數殲滅,馬背上光禿禿一片。為首那人看也不看那滿地狼藉,徑直沖到太子面前,翻身下馬。朱瞻基先是怔怔呆望片刻,旋即發出一聲嘶啞的哭聲:「舅舅!」 那人半跪在地,雙手抱拳:「臣護駕來遲,罪該萬死!」 吳定緣這才反應過來,這人應該就是朱瞻基的小舅舅——張侯張泉。既然張泉在此,那麼……他轉動視線,果然在隊伍的末尾看到了於謙。 於謙半掛在馬背上,頭巾歪戴,跑得狼狽不堪。他能跟上這支隊伍的速度,沒跌落馬下,已算是奇跡了。看來確實是援軍無誤。吳定緣長長松了一口氣,渾身肌肉這才鬆弛下來。只是他頗覺納悶,張泉、於謙怎麼會來得如此之巧。 昨葉何道:「咱們昨晚動手之前,我飛鴿傳書給了臨清的分壇,讓他們設法聯絡上於謙,讓他來接應。」 「他怎麼會相信你們白蓮教?」 昨葉何看了眼一旁的蘇荊溪,帶著淡淡的譏誚和敬佩道:「蘇姐姐說于謙那人極為忠義,若聽到主君下落,不暇細思便會赴難。所以我讓分壇假意洩露出消息,說太子將至臨清,所有白蓮教徒要出城截擊。於謙不信正話,卻對反話深信不疑,自然會設法出城救援。」 吳定緣忍不住笑了起來,蘇荊溪這一招實在高妙,正話反說,對人心把握得太准。蘇荊溪淡淡道:「我原本只是想多一手接應,卻沒想到真成了救命稻草。」說完她看向被太子攙扶起身的張泉:「也沒想到,于司直居然真找到張侯了。」 吳定緣隨著她的眼光望過去。這位傳聞已久的張侯當真是風度翩翩,細眉挺鼻,長臉窄頤,一看便是位溫潤君子。面相黝黑的朱瞻基跟他站對面,真看不出來兩人是親舅甥。 朱瞻基抱著張泉,放聲大哭。他自離開南京以來,一邊狼狽逃亡,一邊惦念京中父母,心中苦楚蓄積已久,此時見到親人,再也繃不住情緒了。張泉把他抱在懷裡,面浮苦笑,只好撫著外甥脊背連聲道:「殿下活著就好,活著就好。」 這時於謙才歪歪斜斜地趕到現場。他一見太子,先是大喜,正要走過去,卻被蘇荊溪一把拽住:「于司直,你有些眼色,讓他們舅甥待會兒。」於謙「哦」了一聲,正了正衣冠,趕緊走到這邊來。 「小杏仁,別來無恙。」 於謙一聽這稱呼,臉色一僵,重逢的喜色幾乎給凍住了。他咳咳幾聲,故作嚴肅道:「吳定緣,你可拖累太子不淺!」 吳定緣打量了他一番,這個小行人雙眼吊著眼袋,鬍鬚糾連,面色比之前憔悴了不少。可見自從淮安分別之後,於謙可是一刻沒閑著。又得避開狻猊公子的攔截,又要設法聯絡張侯,還惦記著前往濟南的太子的安危,壓力可一點不比他們小。 「拖累什麼?太子自己要去救我,又不是我求他的。」 於謙眼睛一瞪,正要發作,卻看到蘇荊溪旁邊多了一個女子:「這位義士……不,義婦是?」 能跟隨在太子身邊,一定也是忠臣,于謙覺得這是很合理的推斷。吳、蘇二人沒吭聲,倒是昨葉何大大方方下拜:「民女是白蓮教右護法昨葉何,拜見于司直。」 於謙開始漫不經心地「嗯」了一聲,要抬手回禮,手抬到一半,才發覺不對。什麼?白蓮教?右護法?他像被火鉤子捅了一下似的,驟然跳開,要向太子示警。早有防備的吳定緣上前一步,按住他肩膀:「小杏仁,先別蹦躂。」 於謙驚疑不定,呼吸急促:「白蓮教……你竟然勾結白蓮教?」吳定緣嘴角微微一撇,不知該怎麼解釋才好。昨葉何不失時機地說道:「白蓮教之前鑄成大錯,如今迷途知返,願將功贖罪,護得太子平安歸京。」 於謙雙眼依舊瞪著昨葉何,還是蘇荊溪勸道:「個中曲折,稍後再說,總之現在太子已經安全,于司直不必驚慌——有我和吳定緣在此,難道你還不放心嗎?」 「你們倆……也不好說!」於謙兀自強辯,可肩膀沒有剛才顫動得那麼厲害了。 那邊太子已經哭過一通,紅腫著雙眼鬆開舅舅。張泉注意到他肩上的箭傷,有些心疼地歎道:「我看那些騎兵,都是山東都司的旗軍,莫非靳榮也反了?」 「正是。」朱瞻基點頭。他忽然想到什麼,推開舅舅,走到於謙跟前。於謙面容一緊,也趕緊挺直了身軀。 「微臣未能隨扈王駕,罪該萬死。」 「本王不聽于司直你忠言勸諫,幾乎釀成大錯。」 兩人同時開口,然後俱是一怔,都露出尷尬神色。于謙一直覺得太子親自去濟南涉險,是自己未能盡責之故;而朱瞻基在濟南錯信靳榮,才發現於謙不許自己表露身份,實是金玉良言。 這一對君臣同時致歉,沉默地對視片刻,都不知該怎麼接下去。這時張泉站出來道:「此地不宜久留,你們先隨我回德州再議不遲。」 跟隨張泉和於謙來的騎士們已清理完戰場,沒留下一個活口。吳定緣注意到,他們的裝束與統一服色的旗兵不太一樣,雜七雜八,有破舊的鴛鴦戰襖,有窄袖紅胖襖,有的是一襲麻布交領短衫,有的乾脆用虎皮圍住小腹,露出半個裸身——與其說是軍隊,毋寧說是一群草莽。 莫非張泉是說動了哪個山大王?吳定緣心想,他看了一眼蘇荊溪,知道她也看出來了,遂點了點頭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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