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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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定緣事先跟昨葉何與蘇荊溪商量過,在抵達京城之前,最好不讓太子知道鐵鉉的事。所以他只說漢王嫌白蓮教辦事不力,在大明湖畔射殺佛母。佛母臨終反正,讓白蓮教全力襄助太子登基,以彌補前過,梁興甫也是聽命於佛母遺命。至於吳定緣的身世,則半句不提。 朱瞻基聽完,冷哼一聲,沒發表什麼評論。對一個被白蓮教炸飛整條寶船的太子來說,這個反應已算是很克制了。 「可是,白蓮教為什麼獨獨要抓你來濟南?」朱瞻基不笨,很快便抓到了一個疑問。 吳定緣沒辦法,只好含糊地回答梁興甫與吳家有舊怨,他腦子有病,非要把吳家全家一個個淩遲超度。總之所有不便解釋的地方,一概推說成梁興甫是個瘋子的緣故。朱瞻基聽完,倒吸一口涼氣,心想這傢伙的瘋病真不輕,幸虧死在校場了。 「本王向來賞罰分明,白蓮教能不能得寬宥,就看他們接下來的表現了。」太子最終給了一個結論。吳定緣暗自松了一口氣,至少他不再糾纏自己來濟南的事。 太子忽然又想起來了,這平原縣是劉備當年做過縣令的地方,想出去轉悠一下。蘇荊溪溫柔而堅決地勸了一句,說殿下箭傷嚴重,不好好休養,這條膀子就廢了。 太子對蘇大夫一點辦法也沒有,她一張嘴,他感覺自己只有俯首聽從的份兒。安撫完太子,蘇荊溪出門去尋藥。朱瞻基怔怔望著她的婀娜背影,卻發現吳定緣的視線,也同樣是落在遠離的蘇大夫身上。他似乎明白了什麼,輕歎一聲,不再說什麼。 這縣裡的香壇實在有點窮,昨葉何找了半天也只討來一把散碎銀子,正好給蘇荊溪換回一包傷藥,她趕緊給太子敷藥。太子何曾遇過這種窘境,嘟囔了幾句這窮地方,等到蘇荊溪弄好傷口,他們四人繼續朝著德州方向趕路。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,日頭從頭頂稍稍向西偏斜,到了一天之內最燥熱的時候。此地既然叫平原縣,自然是一馬平川,休說山巒密林,就連一棵遮陰的小樹也無,如瀑熱力毫無保留地澆灌到行人頭上,稍走幾步便覺口乾舌燥,頭腦昏沉。 所幸昨葉何細心,問平原香壇多討了兩副裝滿井水的皮囊,四人實在口幹了,便喝上一口。只是井水也被曬得滾燙,喝下去催發出更多汗來。那騾子耐不住熱,比平時走得還慢,非得小鞭不停抽著才行。 他們走著走著,估摸著快到馬頰河時,忽然看到前方平原上出現了一座淺黃色的城池,不,準確地說,是一片城池。四人再走近一些,看得更清楚了:每一座城池的結構都差不多,四面城牆圍成一個空心正方形,形成一座小小的堡壘結構,城頭有女牆馬面,南北皆有門。不過這些外牆皆是用夯土堆成,沒有包敷青磚,牆體露出一層層土黃色橫紋,與周圍麥田形成鮮明對比。 這樣的小城池有很多個,彼此相距一里遠近,連綴成線,隱隱顯露出一座大營盤的模樣。 「莫不是到德州了?」太子在騾子上問。 「不,沒那麼快。」吳定緣皺起眉頭,他一個南京人,怎麼也想不明白,德州和濟南之間什麼時候多了一座軍城。他仔細觀察了一陣:「城頭雜草很多,應該被廢棄很久了。」 昨葉何笑道:「這地方說起來,還跟太子殿下和吳……」蘇荊溪猛捏了她胳膊一下,她才反應過來,及時改口:「……人不知的太宗皇帝有淵源呢。」 「嗯?」太子沒聽出她強行轉折的不自然。 「這地方叫作十二連城,其實是二十多座小城堡,在馬頰河南岸連成一片。當年靖難之戰,南軍都督盛庸為了遮護漕運與濟南城,會同濟南參議鐵鉉在這裡修起一道防線。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去攻打白溝河前夕,也是從這一串營壘裡出發。」 一說起這場戰事,太子興致就來了:「白溝河之戰!我記得,那可是堪比官渡、淝水的大捷呢!南軍那些鼠輩,白溝河之後就再沒有北上的勇氣。皇爺爺從此南下所向披靡,敵軍皆是望風而逃,一戰鼎定,可見是天命所歸。即便那盛庸和鐵鉉修起這十二連城,也不免敗亡啊。」 朱瞻基說完之後,奇怪地發現周圍一片沉默,其他三個人似乎露出了古怪的神情。蘇荊溪忽然問了一句:「殿下你對鐵鉉評價如何?」 朱瞻基聽到這個名字,臉色微斂:「南軍諸將裡,也只這一個有骨氣。」蘇荊溪看了默不作聲的吳定緣一眼,輕輕道:「可惜卻是全家傾覆。」太子嘖了一聲:「皇爺爺行事確實失之苛酷。所以我父皇登基之後,一直說寬嚴相濟,把靖難株連的南臣家眷盡皆赦免,以表朝廷寬仁之情。我記得父皇下詔之前,還問過我意見呢。」 「殿下當時怎麼說?」 「呃……當時我光顧著去鬥蟋蟀,隨口答了一句:他們既然做了錯事,有這種下場也是活該。」 話音剛落,朱瞻基覺得周圍的氣氛更沉默了。他繼續說道:「後來我被經筵師傅好一頓訓斥,說我應該回答:君王垂范天下,若獎掖叛逆,則人人欲為叛臣;褒旌忠臣,則人人願做忠臣。」 他聳聳鼻子,覺得氣氛不太對勁。蘇荊溪雙眸微閃,昨葉何唇邊帶著一絲譏誚,至於吳定緣則背過身去,似乎壓根沒往這邊看。 朱瞻基忽然想起來,紅玉便是靖難時被投入教坊司的。他拍拍腦袋,趕緊找補了一句:「當然啦,我其實也是這麼認為的,只是沒想好怎麼說罷了。」 他剛說完,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。這聲音是從眾人身後傳來的,開始很遠,可轉瞬便近了許多。鼓點般的聲音在十二連城之間回蕩,顯得格外急促。 吳定緣眉頭一皺,向身後一望,嘴角不由得抽搐起來。只見遠處一條黑線正朝這邊延伸,竟是二十余名騎士正風馳電掣般趕來。 難道叛軍派了不止一支追兵? 這是極有可能的。太子身份太重要了,叛軍應該是撒出去十幾支隊伍,像扔出一張大網覆蓋住極廣泛的區域,這樣才能確保不會遺漏。 「得儘快跑進十二連城!」 吳定緣沉聲喝道,這附近地勢太過平坦,連躲藏的地方也無。前方的連城由十幾座大夯土城堡以及延伸出去的隔牆、土溝、望墩等設施構成,縱橫交錯,佈局複雜,去那兒才有一線機會擺脫追兵。 即將進入十二連城範圍時,騎兵隊終於追到了身後。四人都屏息寧氣,裝作兩對趕集歸去的夫妻,低頭朝前徐徐走著。前頭騎兵只是看了他們一眼,繼續跑去,後面的騎士們也陸續擦肩而過。 吳定緣心中稍定,略一抬頭,視線與隊伍中的一個人正正對上。 這人鼻樑上包著一大塊棉布,右胳膊用束帶吊著,雙眼淩厲如刀——吳定緣如墜冰窟,這不是在利民溝裡被沖跑的騎兵首領嗎?怎麼他還沒死? 吳定緣暗暗在心裡叫苦。他們為了趕時間並沒更換裝束。別的追兵未必能認出,可瞞不過纏鬥了半宿的高大為。吳定緣趕緊想要垂頭,可是為時已晚。 高大為的目光,牢牢地焊在了眼前這人的臉上,禁不住一陣狂喜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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