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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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」吳定緣只回了一個字。 「追兵呢?」 「送去龍王爺那兒了。」 太子大喜,那可是足足兩個哨的精騎啊。他掃了一眼,看到昨葉何也在一旁,便道:「你……也是功不可沒。」昨葉何半跪在地上,垂頭道:「白蓮教之前鑄成大錯,如今若不盡心,怎能對得起殿下寬宥。」太子撇撇嘴,又道:「倉促之間,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?」 「佛母早有先見之明。」昨葉何解釋。 原來當年官府疏浚趙牛河時,別開一道引水,舊河道遂荒棄成溝。不過齊河縣考慮到日後也許有分洪之用,便在新河道與舊河道之間預留了一道閘口,安排了閘戶看管。如果新河水勢太盛,便打開閘門,分引到利民溝裡。 佛母曾調查過濟南附近可利用的各種隱患,這一處也被納入伏手之一,把閘戶發展成了白蓮信眾。昨葉何想到此節,所以才能如此迅捷地構建起陷阱來。 聽完昨葉何的解說,太子愣怔了半天,嘴裡才迸出一句:「你們白蓮教,真是處心積……」後一字他覺得不妥,總算咽了下去。 「螻蟻圖存而已。」昨葉何裝作沒聽見,抬頭看看天色,「殿下傷勢如何?我們得上路了。」 這個陷阱固然幹掉了追兵,可也讓他們損失了僅有的兩匹坐騎。他們此時身在禹縣境內,接下來到德州還有一百多里路,光靠雙腿,可決計趕不及。既然敵人是漢王,那麼山東全境都變得極危險,必須儘快離開才行。 蘇荊溪又給太子檢查了一下,暫無大礙,但急需傷藥,否則久必成患。幾個人計議了一下,只能從利民溝回到西北大道,先北上到平原縣。平原縣裡也有白蓮香壇,找壇祝討要一筆功德捐,坐騎與藥物便不成問題了。 太子聽說平原縣裡也有白蓮信眾的據點,忍不住又撇了撇嘴。 今日已是五月二十八日,屈指算來,到六月三日還有不到六天。眾人都知道時辰寶貴,不能再有任何耽擱,待得雨勢稍歇,便又匆匆上路。 他們先尋上西北大道。這條官道極為寬闊繁盛,過往客商絡繹不絕,塵土飛揚。原來漕河未通之時,南北都是從這裡通行,是以路面平闊,土地壓實,兩側還挖有排水溝渠。昨晚那一場大雨,路面卻沒有什麼泥濘,屬於一等一的上好路段。 四個人步行了數里光景,好不容易遇到一家路邊的騾店,卻發現沒錢了。 那袋紅玉送的合浦珍珠,大部分在淮安被用來砸了梁興甫,剩下的幾枚也已在去濟南的路上花光了。昨葉何的順袋裡吃食不少,寶鈔卻一張也無。最後還是蘇荊溪替騾店主人的渾家診了個脈,用診金換來了一匹瘦弱騾子。 這騾子自然是讓受傷的太子騎乘,他趴在騾背上頭,心裡盤算著漢王的事。自己的兩個弟弟未參與這場陰謀,令朱瞻基多少松了口氣,可換了對手是自家叔叔,心頭的陰霾卻更沉重了幾分。 其他人不知道,他可太瞭解自己這位叔叔了,野心勃勃,兇暴狠戾,比洪熙皇帝性情可差遠了。但朱瞻基也曾聽太宗皇帝在北征之時提過,若論治軍征戰,漢王遠勝洪熙皇帝。只要看朱卜花、靳榮以及山東諸衛的態度,就知道此人在軍中聲望之隆。 我爭得過叔叔嗎?若是我敗了,他會怎麼處置我母后和我幾個兄弟?若是我勝了,又該如何處置他?朱瞻基的腦海裡不斷湧現著這些疑惑,一會兒便沉沉睡去。 吳定緣獨自一人在前頭牽著騾頭,任憑它頸上的項鈴響動,叮叮噹當。蘇荊溪與昨葉何並肩跟在騾子屁股後頭,偶爾鞭打一下屁股。她們看著前面那兩個男人,覺得他們看起來好似兩個去趕集的莊戶兄弟,懶弟弟累了貪睡,無奈的大哥一臉疲憊。 「太子錦衣玉食,哪裡吃過這種苦頭。讓他體會下民間疾苦也好。」昨葉何尖刻地評論道。 蘇荊溪道:「拜你們所賜,他這一路可是體會了不少呢,琴也彈了,水牢也泡了,連縴夫都當過了。」昨葉何輕輕拍了一下巴掌,恍然道:「原來……他在淮安是這麼跑掉的。」 如今兩邊化敵為盟,自然也不必隱瞞。蘇荊溪便把太子與孔十八的事也一併說了,昨葉何道:「孔十八這名字我也聽過的,原是個有手段的老兵,只是不太服調遣,跟淮安的分壇不甚和睦——不過也無所謂了,太子若能知道,我們白蓮教究竟是因何而起、緣何而聚,便是他的功德。」 說完昨葉何從順袋裡掏摸了一陣,好不容易摸到一枚袋底遺漏的蓮子,丟進嘴裡。 「你們白蓮教,接下來打算如何?」 昨葉何知道蘇荊溪的意思。白蓮教迫于形勢倒向太子,但太子日後登基,兩者之間該是個什麼關係,也是一個棘手的麻煩。昨葉何朝前面的那個背影望去:「這可不是我這種命賤婢子該發愁的,交給那邊的掌教去頭疼吧。反正他要愁的事情多了,不差這一樁。」 蘇荊溪搖了搖頭:「其實憑你的手段,別說女子,就是男子也沒幾個比得上。佛母也是女子,能做得掌教,你又何必這麼自輕自賤呢?」 昨葉何道:「姐姐謬贊了。你之前不也說了嘛,昨葉何這個名字,來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瓦松。佛母給我起這個名字,就是讓我認清自己的位置。」 「你聽過《瓦松賦》嗎?」蘇荊溪忽然問道。 「那是什麼?」昨葉何雖然說受過詩書薰陶,可這麼冷僻的文章一時還想不起來。 「那是唐代崔融的一篇賦,專寫瓦松的。那一大篇文章我也背不下來,可裡面有幾句,我也挺喜歡的。」蘇荊溪悠悠邁著步子,輕聲吟誦起來:「進不必媚,居不求利,芳不為人,生不因地。其質也菲,無忝于天然;其陰也薄,才足以自庇……」 「進不必媚,居不求利,芳不為人,生不因地。」昨葉何低頭跟著念道,神情若有所思。 「正是。崔融這篇東西,就是誇讚昨葉何這種草,雖立根卑賤之地,固有芳潔,不去學懸蘿附柏,寧可獨立於泥沙之間——等到了京城,我尋個書肆,抄份全的給你。」 昨葉何歎道:「蘇姐姐你還真是喜歡主動教育別人,這於你又有什麼好處?」 「人人皆有心疾,我是見獵心喜,總忍不住要診治一番。」 昨葉何突然哧哧一笑:「姐姐這麼賣力地勸我做掌教,其實是捨不得鐵公子吧?」蘇荊溪腳步一慢,偏過頭來:「做不做掌教,那是他自己的事情。我一個旁人,怎好置喙。」 「可你明明就很關心他嘛。」 蘇荊溪看向前方那背影,唇角微翹:「因為他,是我復仇佈局中的重要一環啊。」 這一行人走了半日,終於抵達了平原縣城的外頭。他們尋了個茶攤子歇腳,昨葉何去當地香壇討功德捐。太子一直到這會兒才騰出精神來,問吳定緣他在濟南的經歷,又是怎麼策反梁興甫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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