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二九


  這是一條通體皆是水花的巨龍,水頭翻湧,濁浪排空,在暗夜裡顯得格外猙獰。它扭動著身軀,正沿著利民溝狹長的槽道飛速撲過來。所到之處,溝渠被灌滿,蓬草被淹沒,矮樹與棚舍被衝垮,溝底的所有東西都被水勢席捲一空。

  僅僅只是一時恍神,隊列最後的幾名騎兵來不及出聲,便連人帶馬被這股洪水吞沒。高大為這才反應過來,聲嘶力竭地大吼道:「不要停,向前跑!」

  他不愧是積年老將,一念便抓到了關鍵。這條利民溝的河床有兩丈多深,情急之下,根本攀爬不上去,幾下就被洪水沖走了。唯一的逃生之路,是沿著溝底向前疾馳,緊貼坡邊,邊跑邊往上切,才能勉強趕在洪水沖過來之前攀上河岸。

  騎兵們本來沉浸在抓到太子的喜悅中,卻一下子陷入了極度的驚慌。反應比較慢的幾個,一下子便被淹沒了。其他人嚇得紛紛刺馬疾行,隊伍登時散亂不堪。

  在他們前面,那個假太子也開始加速跑起來。

  於是,剛剛還是殺氣騰騰的圍捕,一下子變成了生死競速。他們誰也顧不得誰,都埋頭狂抽著坐騎,躍前狂奔。身後的水龍奔騰著、咆哮著,以無可逃避的姿態向前推進,一口口,一個個地把吊尾的倒霉鬼們吃掉。這讓倖存者們陷入了更深的絕望。

  高大為反應最快,坐騎最精悍,所以跑得比其他人都要突前一些,幾乎可以望到假太子的脊背。他咬緊牙關,拼命抑制住自己揮刀劈上去的欲望,繼續催動馬匹。

  突然之間,他看到假太子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。

  假太子猛一提韁繩,雙腿猛夾,讓坐騎向前高高躍起了一下。高大為登時醒悟,急忙也做了同樣的姿勢,僥倖躍了過去。可他身後那些騎兵,卻來不及反應。只聽馬匹們突然發出痛苦的悲鳴,前蹄似乎被什麼東西絆到,朝前彎折跪地,把主人甩了出去。

  而後面的騎兵仍保持著高速,狠狠撞在前方的馬匹身上。一個撞一個,接連不斷,人與馬擠撞成一大團驚慌失措的肉堆。那些倖存的騎兵還沒爬起,便被轉瞬而至的洪水卷走。

  原來在這個位置,早早橫著一根樹幹。樹幹很長,幾乎橫穿整個溝底,像是咽喉裡的一根魚刺。而且四周滿是蒿草,若非事先知道,誰也想不到這裡還暗藏了機關。

  區區一根木頭,居然斷送了足足兩個哨的精銳騎兵。

  毫無疑問,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,而是一個精心構建的陷阱。假太子把他們引入利民溝,又在前方設置了障礙,就是為了等洪水灌進來,把這些騎兵都幹掉。

  可高大為想不明白的是,那些傢伙怎麼會如此熟悉當地水文?怎麼會在倉促間搞出這麼大的動靜?

  望著前方不遠處的假太子背影,一種絕望的怒意,從高大為胸中勃發。他此時什麼都不顧了,哪怕拼了自己淹死,也要把這個可惡的傢伙一起拖下去。

  高大為鬆開馬鐙,整個人勉強弓起腰來,大腿蜷縮蓄勢。然後他拔出腰間的一把短匕,狠狠刺了一下坐騎側脖,鮮血直流。坐騎驟然吃痛,拼盡全力朝前又頂上去半個身子,一下子把兩人的距離追近到五尺。與此同時,高大為奮力一蹬,整個人借勢朝著那傢伙的背上跳去。

  如果直接把他撞到地上,兩人正好同歸於盡;即使不能,對方坐騎突然增加了一個人的重量,也決計跑不過身後的水龍。

  可讓高大為完全沒想到的是,那個假太子居然在同一瞬間,身子朝上跳去。

  他要幹什麼?

  高大為不知道,但他已經飛躍起來,此時只能在半空伸開雙臂,猛然抱住了對方的腿。借著閃電偶爾劃過的暗光,他認出了對方的面孔——正是那個率先闖入校場、壞了靳頭兒好事的傢伙,恍惚聽人喊過他的名字,好像叫吳定緣?

  甭管叫什麼,這下你死定了吧!

  高大為大吼著抱緊他的腿,可旋即發覺那人居然沒有下墜,難道他會飛不成?再定睛一看,才發現吳定緣的雙臂,正緊緊抓住一根粗大的藤繩,藤繩的另外一端伸展到右側的河坡頂端。

  水龍氣勢洶洶地猛撲過來,直接將兩人的坐騎卷走。吳定緣抱著藤繩,高大為又抱著吳定緣的腿,兩人如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,在劇烈的水流衝擊下搖搖欲墜。高大為感覺到對方試圖要踹開自己,於是把腿抱得更緊了些。

  可這時怪事出現了,吳定緣的踢踹動作突然一頓,然後安靜下來,似乎陷入了猶豫。高大為不明白這個生死關頭有什麼好猶豫的,但這是最後的好機會。他拼命扭動身軀,要把這個混蛋一起拖下龍宮裡頭去。

  不出數息,對方不知為何,居然鬆開了藤繩,大概是徹底放棄了抵抗。高大為心中大喜:「成了!死定了!」往下狠狠一拉,兩人猛然往河裡墜去。可就在這時,河岸邊上出現了兩個人影。一個舉起飛石,狠狠地砸向高大為,另外一人則扔出了另外一根藤繩,套住了吳定緣的脖子。

  那石塊又尖又硬,直接砸塌了高大為的鼻樑,鮮血四濺。他疼得大叫一聲,雙手鬆開大腿。而那根新的藤繩,恰好纏住了吳定緣的脖子,把他向上面吊拽去。兩人一上一下,登時分開,吳定緣伸手用力扒住岸邊的一瞬間,高大為「撲通」一聲墜入洶湧的水流,幾下便不見了。

  藤繩繼續向上拖曳,只是短短數丈,便讓吳定緣感覺如同身受絞刑一樣。等到他被拖上坡頂,繩索徐徐鬆開,吳定緣不由得趴在地上,單手捂著咽喉拼命喘息,臉色難看得像是一隻吊死鬼。

  「蘇姐姐你猜對了。」昨葉何放下手裡的石頭,拍手笑道。

  蘇荊溪無奈地歎了口氣,蹲下身子,伸手去撫吳定緣的脊背。過了許久,他方才勉強恢復精神。蘇荊溪雙眼直視著他:「不許說謊。剛才是不是有那麼一瞬,你覺得還是死了算了?」

  吳定緣像是一個偷點心被抓到的小夥計,心虛地點了點頭。

  「你是不是覺得,比起接下來要面對的麻煩,還不如死掉簡單點?」

  「是……」

  吳定緣本以為蘇荊溪會出言勸慰,不料她只是搖頭:「先前是太子,現在是你,還有于司直也是。你們這些男人,怎麼一個個都這般脆弱、這般糊塗,做不到便扔開,比三歲娃娃還任性。」

  「那你要我怎麼做!」吳定緣一捶地面,泥漿濺起。

  「這件事,別人做不得主。」蘇荊溪的語氣依舊冷靜,像一位夫子在教訓頑劣的學生,「你不知道怎麼做,是因為你還沒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誰。這只能由你來決定,而不是其他任何人。我不能,佛母不能,太子、吳不平和鐵鉉也不能,對了,連老天爺也不能,別總想著扔銅錢解決。天道無常,汝命自定。」

  她重新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盯著吳定緣,不閃不避。此時大雨仍不管不顧地從夜幕潑灑而落,蘇荊溪濕漉漉的長髮披散下來,一縷縷遮住她大半張面孔,唯有雙眸依舊熠熠閃亮。

  「好了好了,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再不走,太子就要死了。」昨葉何在一旁催促道。

  蘇荊溪拽著吳定緣的胳膊,將他慢慢攙扶起來,一起走到土坡另外一側。這裡有一間半塌的茅草屋,太子正蜷縮在僅存的頂棚下面,臉色很差,但神志還算清醒。

  「吳定緣你回來了?」他聽見動靜,抬起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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