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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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面越走越軟,視野裡開始出現一片片的蘆葦、野慈姑與淡紫色的千屈菜,遠處還有一串串水泡子與縱橫交錯的溪流,空氣裡的水汽味道愈加濃重。這裡應該就是昨葉何說的城北沼澤了。 這附近的地勢微微向下凹陷,北有小清河,南有大明湖,兩大水源都朝這裡輸送。難怪朱棣當年攻打濟南,要繞開北方,這種地形對攜帶輜重的軍隊來說,簡直是噩夢。 吳定緣勒住馬匹,把昨葉何換到前頭坐,自己的雙臂從她兩側伸過去,再次握住韁繩。這樣一來,可以讓她指點路徑,不致誤入深處陷進去,只是行進速度大受影響。 昨葉何對這一片區域很是熟稔,她一邊隨手指示著方向,一邊嘴裡還不閑著。吃到爽快,她索性往後一靠,背貼著吳定緣的胸膛,頗為愜意。馬背上不好躲閃,吳定緣只得由她靠著,時不時回頭看上一眼。 後頭的騎乘位置也換了。蘇荊溪在前握住韁繩,太子則單手扶在她背上,以儘量減少震動。蘇荊溪正在把濟南城裡的種種緣由說給太子聽,她看到吳定緣回眸,微微點了下頭,表示不會講出鐵家身世。 吳定緣轉回頭來,忽然想到一件事:「不知梁興甫現在……是否逃出來了?」 「也許跑了,也許死了,全看佛母怎麼保佑唄。」昨葉何對這位護法,似乎並不怎麼關心。 「他怎麼會變成這樣?」 吳定緣的語氣有點尷尬。病佛敵和自己仇深似海,可自從佛母死了之後,他極其突兀地從勁敵轉為強援,甚至主動犧牲斷後。這個前後轉變太過劇烈,他實在無法理解。 昨葉何輕鬆道:「因為佛母臨終遺命,讓我倆來輔佐你啊。」 「不,應該不只是佛母遺命的緣故。」吳定緣說不清理由,但就是有這麼一種感覺。他努力回憶著之前的細節:「梁興甫沖進大校場之後,我聽到有人喊出他的名字,結果那些衛官的反應,就像被乞丐打折後腿的野狗子,嚇得都快尿了——難道他們之前就打過交道?」 他話沒說完,昨葉何突然抬起手:「接下來向左,沿那排赤楊樹往前走。」此時月亮不如先前那麼明亮,逐漸有雲彩遮擋。只能依靠昨葉何的判斷。吳定緣按照指示拽動兩側韁繩,調整方向,昨葉何這才接回剛才的問題: 「山東都司剿白蓮教剿了這麼多年,那些衛官可沒少在梁興甫手下吃苦頭,記得他的威名不足為怪。」 吳定緣皺眉道:「可聽靳榮的口氣,他與梁興甫二十多年前就相識了。」昨葉何忽然回過頭,抿嘴笑道:「掌教,說起來這事與你也有點干係。」 「怎麼又……」 吳定緣心頭一跳,今天揭露出來的真相有點多。不過他咬了咬牙,沒有阻止她繼續說下去。 「這是我聽佛母說的啊,真的假的我可不知道,那會兒還沒我呢。」昨葉何先解釋了一句,「二十多年之前,梁興甫本是個盤踞梁山一帶的山賊。當時的參政鐵鉉親自帶兵去剿匪,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竟然把這悍匪收服,從此成了鐵鉉的貼身侍衛,隨他去了濟南。」 「居然是我生身父親的貼身侍衛?」吳定緣心中一驚,這也太諷刺了吧? 昨葉何很享受這個反應。她微微眯起眼,繼續道:「燕王謀反之後,鐵鉉不是死守濟南城嗎?其間數次城池幾乎失守,都是梁興甫奮不顧身沖上去殺退燕軍。於是這傢伙暴得大名,連當時的南軍總帥盛庸都對他讚賞有加。盛庸特地寫信給鐵鉉,把這位猛將借到帳下。在後來的東昌之戰,梁興甫一人獨闖燕陣,殺死榮國公張玉以下九員北將,威震山東。」 原來他倆當年在東昌戰場上交過手。靳榮的部下衛官大多是靖難舊部,對梁興甫的恐怖是有著切身體驗的,怪不得他們聞名喪膽。 「後來呢?」 「後來南軍還是敗了唄。燕王打過揚子江,進了金陵城,連盛庸都投降了。可梁興甫不肯隨盛庸歸順朱棣,便跑回山東投奔舊主,結果恰好看到鐵鉉一家被抓去了南京。梁興甫途中數次相救,奈何燕軍戒備森嚴,無法得手,最後眼睜睜看著鐵鉉身受磔刑。」 說到這裡,昨葉何伸出指頭戳在太陽穴,嘴裡猛地一嚼蓮子,「嘎巴」一聲,很是清脆。「他受的刺激太深,從那以後,這個人的腦袋就壞了。」 吳定緣悶頭聽著,感覺周圍的氣息越發潮濕起來,隱隱有些悶。他抬起頭,剛剛還是星疏月朗的晴空,已變得有些陰霾。 「他腦殼怎麼個壞法?」 「他這個腦子裡的病吧……按佛母的說法,是他無法接受鐵鉉一家受刑的事實,所以必須找一個理由,讓自己心裡能好受點。嗯,就好像你老婆偷了人,這時有個算命的說綠帽子能擋血光之災,你知道是謊言,但心裡便平衡多了——能明白嗎?」 「我不明白!接著說梁興甫!」 「梁興甫從南京回到山東,重新落草為寇。也不知怎的,他居然在濱州進了白蓮教,恰好就在林三的壇裡燒香。林三為了安撫他,說鐵鉉受的是屍陀密法,要通過極度痛苦逼出身毒,隨血肉割捨,才會乾乾淨淨飛升法界,免受輪回之苦。」 吳定緣臉頰微微一抽,這正是梁興甫要剮自己時說的那一套理。 「林三本是出於好意,只想讓梁興甫翻過這道坎兒,接受現實。誰知道那傢伙的腦子真是壞了,覺得這飛升之法既然這麼好,得幫所有親近的人都超度了才是。那幾年他在山東,可沒少剮人,還都是鐵鉉散落在各處的舊部。」 昨葉何說得輕描淡寫,吳定緣卻聽得不寒而慄。 「到了永樂十八年,佛母不是起事了嘛,把他招過去當左護法。為了讓永樂皇帝顧不上山東,佛母告訴梁興甫,鐵家尚有遺孤,在南京城裡等著超度。梁興甫立刻趕了過去,在南京城大鬧了一通。我後來聽他自己說,遺孤沒找到,卻在冶城山上碰到一位舊人——昔日濟南城的捕快鐘二勇,現在改名叫吳不平了。吳不平念及舊情,冒大風險救下樑興甫。沒想到那傢伙腦子又犯了病,非要超度吳不平一家。 「在他看來是報恩,可吳不平自然認為這是恩將仇報,只好把他攆出南京城了事。梁興甫一直惦記著這件事,所以兩京之謀一起,他便主動要求再下金陵。我綁架了吳玉露,借了他的虎皮,果然鐵獅子一聽女兒落在病佛敵手裡,嚇得立刻乖乖與我們合作……」 昨葉何突然痛哼了一聲,感覺到兩側的手臂陡然勒緊,仿佛要將她攔腰勒斷。昨葉何皺著眉頭嗔道:「掌教你輕點。當時我可不知道,鐵獅子家裡竟真藏著一位鐵家遺孤呢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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