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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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定緣知道不能再耽擱了,他迅速上馬,把昨葉何也順手拽上來,朱瞻基那邊則帶上蘇荊溪。兩騎四人,在信眾的掩護之下,迅速沖去北轅門,恰好比濟南知府退出轅門的時間早上那麼一點。 濟南知府此時烏紗帽也歪了,素金腰帶也斷了,整個人狼狽不堪地逃出轅門。身邊的公差們也是驚恐萬分,幾乎維持不住陣勢。濟南知府此時根本顧不上看那兩匹快馬上是什麼人,他要擔心的是,濟南官府還能不能撐到明天日出。 隨著濟南知府的倉皇潰逃,大校場上的爭鬥慢慢平息下來,只有梁興甫所在的位置,還在持續著喧囂。那傢伙把靳指揮使當成武器來用,這讓衛官們既憤怒又震撼。很多人從鄉勇屍體旁撿起弓箭,隔空放箭,他們不再奢求靳榮還活著,只希望能搶回一具全屍。 至於梁興甫,就這麼面無表情地掄著,只是動作越發生澀。在身中第二十箭後,這尊佛敵終於堅持不住,大手奮力一甩,把靳榮的身軀砸進人群,自己轟然倒地。 幾個衛指揮使急忙趕過去,他們驚訝地發現,那一具躺在人堆裡的血肉模糊的軀體,右臂居然動了一下。 靳指揮使還活著? 不是錯覺,因為他的右臂又動了一下,隨後他伸出食指,斜斜指向北轅門。用嘶啞含混的聲音喊道:「青州!全風!」 「全風」是軍中術語,意思是拋下輜重,全速前進。幾個衛指揮使都是多年部下,立刻醒悟:靳榮是讓這次叛亂的核心力量——青州旗軍即刻開拔,奔赴京城,按原計劃去支援漢王;其他衛所旗軍則去追殺太子,他若不死,叛亂則全無意義。 至於濟南知府,跟這兩件事比不過是癬疥之疾罷了,不必去管。 幾個衛指揮使直起身來,凜然遵命。「撲通」一聲,靳榮的手臂這才落到地上,徹底昏迷過去。 在有了明確命令的情況下,山東都司的效率極高。過不多時,一支足有兩百人的飛騎急速離開校場,散開四周,蹄聲如雷,幾乎踏破了濟南城外的慌亂夜色。 而此時太子一行剛剛沖到濟南城東的齊川門外。 齊川門又叫老東門,城外地勢平闊,放眼望去皆是豐饒麥田。如今已是五月底,正是夏麥將熟的時節,只見麥浪滾滾,密覆壟上,只有一條筆直官道橫插其中,視野沒有遮擋,一覽無餘。偏偏今夜月色皎潔,可以讓人遠望三四里之遠。這對追擊者來說,頗為有利,所以四人不敢做任何停留,沿著官道一路狂奔。 當兩匹馬奔過一處叫作馬山坡的小丘時,昨葉何和蘇荊溪幾乎同時叫道: 「停住!」 二人急收韁繩,兩匹馬緩緩停了下來。蘇荊溪按住朱瞻基的肩膀,語氣嚴重:「殿下你必須立刻處置傷口,否則命都沒了。」 朱瞻基握著韁繩,臉色奇差。馬背上太過顛簸,他的肩頭傷口又湧出大量鮮血,再跑下去,只怕追兵未到,他就得失血而死。 「你為何要喊停住?」吳定緣看向昨葉何。 「老東門外全是開闊地,最高的地勢也就是這個馬山坡。咱們這麼跑下去,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被青州旗軍的騎兵追上,不如去麥子地躲一躲。」 吳定緣眉頭緊皺地環顧四周,現在可真是兩難。若捨棄馬匹鑽進麥田,倒是可以躲過追擊,但也斷絕了趕路的可能。眼看一過子時就是五月二十八日,太子再有耽擱,決計趕不回京城。 追兵和時辰,雙重壓力讓他們的選擇變得極少。 「你對濟南附近熟悉,有什麼辦法?」吳定緣問。 昨葉何咯吱咯吱嚼著蓮子,不說話。吳定緣額頭青筋一綻,知道她什麼意思,可如今根本不容猶豫,只得低聲喝道:「這是命令,快說!」 「謹遵掌教法旨!」昨葉何一拱手,然後向北方一指,「濟南城的東、西皆是平原,田畝縱橫,南有曆山,都有大道。而北面因為有一條小清河,再加上大明湖常年向城外排水,水網密佈,形成一大片沼澤,極少有人通行。當年朱棣打濟南城,都是繞過城北,從東、西兩邊進攻的。」 吳定緣不知道她是無意提起,還是故意挑起一根刺。他強行壓抑住心中的不悅:「你是說,我們現在應該繞行北邊,穿過沼澤?」 「不錯。我猜太子原來的打算,是趕到德州去搭乘漕船吧?」 「是的。」 「德州在濟南西北,大約相距兩百里。繞行城北沼澤,是我們唯一的選擇,沒的選。」 吳定緣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昨葉何忽然低聲道:「掌教,你救出來的是朋友,但往京城跑的可是太子。接下來如何處置,你可得仔細想清楚。」 「到京城再說!」吳定緣惱怒地擺擺手。 昨葉何眼神往那邊一飄:「太子外憂內患,掌教你得有個心理準備。」吳定緣順著她的眼神看向旁邊。只見蘇荊溪蹲在路邊壟頭,正折下幾杆麥子用火石在燒。他面孔一板:「你不必懷疑蘇大夫,她的事情我知道,與太子無關。」 「她這人滴水不漏,與掌教倒是無話不說。」昨葉何曖昧地笑了笑。吳定緣的語氣又加重了一點:「你不要去……」 「不要去什麼?」 吳定緣想了半天,沒想到什麼合適的詞兒,末了不耐煩地一捶馬鞍:「總之別亂來!」 昨葉何抿著嘴道:「謹遵法旨。」然後又往嘴裡丟進一枚蓮子。 這時蘇荊溪已站起身來,喊他們兩個人過去幫忙。只見她雙手捧起一捧新燒的麥稈灰,吩咐昨葉何撕下自己馬面裙的一條內襯,讓吳定緣撕開太子的衣服。待得傷口敞開,她便把灰一股腦兒抹上去——這雖非止血良方,但算是此時最好的急就選擇。緊接著,她又用那條內襯做了簡單的包紮,把太子肩頭仔細裹住。 蘇荊溪的手法迅捷利落,十根素白的長指仿佛只是一拂,一切便已妥當。也許是心理作用,包紮完之後,太子的臉色也好了不少。 吳定緣把繞行城北的建議說出來,其他兩人沒什麼意見。於是四人再次上馬,從馬山坡轉到北向,斜斜奔著西北方疾馳而去。 明月當空,把眼前官道上的一溝一坎照得很清楚,馬匹的速度可以放得很快。而且這條路幾乎相當於從城東繞行城北,有遠處的城牆作為參照,幾乎不會跑錯。 月下的濟南城牆頗具神秘之感,一條三丈五尺高的青磚長垣橫亙于左,像一條臥在齊魯大地上的眠龍。它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高高矗立的敵樓,正似龍背上的棘突一般。遠遠地與城牆平行跑動,感覺永遠都不會跑到盡頭似的。 若於謙在此,大概能即興吟出一首七絕。吳定緣沒那個好雅興,他想的是,如果他們能直接看到城牆,說明追兵也能直接看到他們。月下的平原,對逃亡者來說是最麻煩的。 因此他在前引導,儘量讓馬匹沿著起伏小丘的反向行進,避免暴露身影。這兩匹馬一前一後,很快便跑到了濟南城東北角的延長線上,開始轉向西側。 一轉過去,吳定緣明顯鬆弛下來。倘若追兵還在東邊的話,那麼城牆會形成絕妙的遮蔽,能爭取到更多時間。 他們又跑出去大約十幾裡地,官道不知何時已悄然中斷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痕跡模糊的小路,說不上是獸徑還是人走出來的。地面的質感也變得不同,逐漸從幹土地變成濕地,馬蹄踏上去會有水漬浮現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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