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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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排的衛官們本已舉起長刀作勢要劈,卻被太子一瞬間爆發的氣勢所震懾,動作一時停滯。 吳定緣冷哼一聲,趁機縱馬沖出,側擋在了太子與衛官之間。自己從另外一邊翻身下馬,撿起地上的鐵尺,狠狠紮進馬肚子。那馬匹陡然吃痛,掙扎著朝前方瘋狂跳踏,一下子撞倒了好幾個人。 吳定緣趁機繞至朱瞻基的馬頭前方,試圖殺出一條可供馳騁的路來。可惜對方都是精兵,迅速讓開驚馬,又再度聚攏過來。吳定緣這一通折騰,除了損失了一匹馬之外,全無用處。 朱瞻基捂著肩膀傷口,搖頭道:「定緣,不要浪費力氣了。本王不可死於叛逆者之手,還是你來動手吧。」吳定緣卻緊擰著眉頭,在原地不動。 「你快動手啊!」太子催促。 「閉嘴!」 吳定緣大吼一聲。太子一怔,心中湧起委屈,你不殺我就算了,還吼我?可他很快發現,不只是吳定緣,就連周圍的衛官也停止了動作,所有人都微微歪頭,似乎在傾聽著什麼。 太子很快也聽見了,那是一陣雜亂密集的腳步聲,是從北轅門方向傳來的。在這個時辰,還會有什麼人跑來山東都司的校場? 答案並沒讓他們等候太久。 先是數十個防風夜行白皮大燈籠進來,把轅門到校場這一帶都照得如白晝一般,然後一批皂衣衙役簇擁著一位身穿大緋袍、頭戴烏紗帽的官員,那胸前補子上還繡著一隻雲雁——正是濟南知府。 這位濟南知府掃了一眼大纛旁的諸衛旗號,再看看眼前這黑壓壓的衛官人群,臉色鐵青。山東都指揮使的大軍兵臨府治城下,濟南府卻未收到任何信牌,這簡直不像話。 「靳將軍何在?是誰教他把這許多兵馬調來濟南城下!」 知府的嗓門不輸於謙,可惜對面寂靜無聲,並無人出面解釋。包括吳定緣和朱瞻基在內,誰也沒想到濟南府會在這個節骨眼介入。 知府連問三聲,沒人回答。他有些氣惱地環顧一圈,看到血淋淋的梁興甫正拎著同樣血淋淋的靳榮,嚇得倒退了數步:「靳……你們把靳將軍怎麼了?」他又一掃,掃到了旗臺上那幾個指揮同知與僉事的屍體,又嚇得倒退了三步:「你們這是要勾結白蓮教謀反?!」 一聽「謀反」二字,公差們立刻站開一個半弧,把知府護在圈內,向後迅速退去。那幾個衛指揮使和千戶們互相使了個眼色,不約而同地下了命令:「殺!」 知府顯然誤會了他們要勾結白蓮教。可這事根本沒法解釋,總不能說我們沒勾結白蓮教,而是自主謀反吧?既然連太子都要殺,多殺一個知府也沒什麼區別。 如今聚在校場的衛官就有幾百人,城外集結的兵馬有數千。真發起狠來,想屠空濟南用不著一夜。 有了上級的明確指示,衛官們立刻分作三股,兩股左右繞去北轅門,一股直頂正面,要把濟南知府包抄圍殺。不料濟南知府也不傻,公差高舉銅鑼一敲,北轅門登時又沖進來一大批手持弓弩的鄉勇。 自從白蓮教在山東作亂之後,永樂皇帝特意下旨,准許山東各地官府募兵團練。這樣一旦有匪賊襲擊,在衛所來之前,地方多少有點自保之力。濟南府自然也訓練了一批鄉勇,沒想到在這裡派上用場了。 那些鄉勇沒見過大陣仗,不耐近戰。但他們都是各地弓社選拔來的,用弓弩遠射不成問題。一聽見知府示警要剿白蓮教徒,對面的箭雨立刻潑灑過來。可憐衛官們都是行軍裝束,沒披重甲,立刻被射倒了一大片。 不過鄉勇們畢竟人數少,加上夜裡視線不佳,只在一開始形成了威脅。衛官們久經沙場,迅速散開隊形,後排奮力投出矛、叉、土塊,擾亂弓手陣形;前排弓腰蛇行,算著弓弩的間歇節奏突進,腿腳快的幾下便沖到近前,拔刀便砍。只要弓箭隊被這些老兵靠近,都是血光四濺,一觸即潰。 整個校場儼然變成了混亂的戰場,以近千人的規模廝殺起來,一時塵土飛揚,喊殺四起。朱瞻基和吳定緣本來抱定了必死的念頭,沒想到局勢突然變得更渾了。 他們正在發怔的當口兒,忽然有一隊人迅速沖過來,與圍在太子周圍的衛官們交上了手。這批人都是鄉勇打扮,可手裡卻髒得很,不是撒石灰就是潑辣水,還有人抬著幾根長竹管,裡頭塞著火藥,一點火就噴出一長串火星。雖然威力比爆竹強不了多少,可聲勢唬人,一時間居然逼退了山東都司的兵勢。 趁這個機會,兩個人影率先闖到馬前。 「蘇大夫?」 「昨葉何?」 朱瞻基和吳定緣同時認出了這兩個人,無不又驚又喜。她們兩個女流之輩,如今也是一身短衫包頭,混在隊伍裡。蘇荊溪沖到馬頭前,仰頭先看到太子肩上傷口,眉頭一皺:「快走!」 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吳定緣問,昨葉何語速迅捷地解釋了幾句。 原來蘇荊溪覺察到靳榮是漢王舊部之後,立刻推算出來,漢王肯定把山東衛所軍當成了兩京之謀的一枚重要棋子。 在簡單地估算了一下濟南到京城的距離和行軍速度之後,蘇荊溪發現最遲在五月二十七日,這支軍隊必須在濟南完成集結,否則趕不及抵達京城。換句話說,吳定緣那一招調虎離山,調走的只是濟南衛一隻小老虎,他們貿然潛入,只怕會迎頭撞上整個山東都司的大軍。 白蓮教是沒有能力與這支大軍對抗的,於是蘇荊溪想出一個妙到毫巔的辦法——報官。 她與昨葉何去了濟南府衙,以百姓身份通報了一樁驚天消息:「下午濟南衛在大明湖畔發難,實則是為了謀反做準備。山東都司與白蓮教勾結,暗中集結意欲謀反。剛才濟南城內那十幾處爆炸,正是他們起事的信號。」 這一套說辭可謂是前後照應,天衣無縫,每一個細節都對應得上。濟南知府看到天空升起的那十幾朵黑雲,不信也得信了,這才急忙點齊了三班與鄉勇,出城趕來南大營與靳榮對質。而昨葉何召集了一批白蓮信眾,偽作鄉勇,混入大校場裡來。 朱瞻基與吳定緣同時看了一眼蘇荊溪,無不欽佩。這女人太會撥弄人心了,妙手一拂,正的、反的所有細節便自行拼接,無不貼合心意,如行雲流水般自然。濟南知府這麼一攪局,叛軍的大部分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了,太子這邊壓力陡減。 「看來濟南知府並未參與叛亂,我們要不要去跟他會合?」朱瞻基這次學乖了,謹慎地詢問其他人的意見。吳定緣橫過一眼:「你覺得這些公差和鄉勇能擋多久?」 「呃……」太子一噎。眼前的戰局,衛所軍已取得明顯優勢,他們逼近肉搏距離之內,濟南府的營兵抵擋不住,被逼得一直向後退卻。那幾個鄉勇弓箭隊,更是被攪得亂七八糟。濟南知府在幾個衙役的拼死保護下,眼看要逃出校場去了。 「如今你就算去找濟南府,他們也沒自保之力。叛軍一動手,必是不死不休,就算屠城都不奇怪。」吳定緣一扯馬頭,「你趕緊帶上蘇大夫,趁亂出城為上,時辰還來得及。」 「那你怎麼辦?」 吳定緣道:「我留在這裡。」說完看了一眼蘇荊溪。蘇荊溪知道他心思,他既不願向太子坦白身世,也不想繼承白蓮掌教之職,寧願面對敵人廝殺一場,哪怕死了也好。她輕輕歎了一聲,正要開口相勸,朱瞻基突然大怒:「本王來濟南就是為救你,你早說要自殺,我當初直接走臨清,省了這許多麻煩!」 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,眾人一看,居然是梁興甫騎馬趕到。他直接翻身下馬,一手依舊扼著半死不活的靳榮,一手把韁繩交給吳定緣:「你們用這匹,我來斷後。」 「你……」吳定緣實在驚訝。這還是那個要剮盡吳家全員的病佛敵嗎? 梁興甫沉默地轉過身去,把靳榮橫著抱起來,直接雙手抱腿橫掄,赫然把那位指揮使當成了一根長矛。這種殘暴的打法,嚇得追兵們無不躲閃。 「快走!」梁興甫背對著吳定緣喝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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