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二〇


  病佛敵最可怕的一點是,在發瘋時仍擁有犀利的眼光與冷靜的判斷力。像這種蠻象中箭似的瘋魔狀態,看似魯莽,卻是這時最好的選擇——趁敵勢未整,先發制人。

  只見他揮動粗壯的手臂,或砸或撞,或推或捶,一瞬間便把周圍的十幾名衛官打倒在地。軍人們猝不及防,硬生生被他砸出一條路來。

  在人群之中,這頭巨象爆發出了極其狂暴的力量。那些武勇漢子上去一批,被打飛一批,再上一批,又被幹倒一片,簡直比野草還孱弱。明明人數懸殊,軍將們卻被他一個人打出了眾不敵寡的窘境。在他面前,幾乎沒有一合之將,骨裂與慘呼聲此起彼伏。

  洶湧的浪頭一次又一次拍擊著巨礁,每一次都徒勞粉碎。而這座巨礁在承受海浪的同時,居然還緩緩朝著海中移動,幾乎要碾出一條血肉通路來,朝前推動了十幾丈距離。

  整個大校場被他這麼一攪,變成了一個被捅的馬蜂窩。昏暗的燈籠無法照亮全域,近處的被打得苦不堪言,遠處的卻還不明就裡,只能憑直覺往裡邊擁來。每一個人都身不由己,每一個人都試圖搞清楚狀況,一時間叫喊、怒駡、呻吟彙聚成了巨大的嗡嗡聲。

  吳定緣只怔了片刻,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。他轉身示意身後那三十個白蓮信眾快退,然後一掂鐵尺,貓腰鑽入人群。

  這個時候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梁興甫身上,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。他一個人足夠了,犯不著讓信眾們送死。至於靠近旗台之後,怎麼從靳榮和十幾個親兵手裡救下太子,車到了山前再說不遲。

  在沉重的壓力之下,吳定緣拋開所有的猶豫,發揮出了十二分的專注。他心無旁騖地朝著前方那座高高的旗台前進,時而低頭側走,鑽過人潮一瞬間顯露的間隙;時而輕握鐵尺,把幾個投來狐疑目光的衛官敲暈。他甚至還從地上撿起了一頂笠盔,往頭上一扣,更不容易被人覺察。

  於是,在那頭狂象踐踏著兵鋒的同時,這條黃鼠狼悄無聲息地滲入軍陣深處。

  三十步,二十步,十五步……

  吳定緣距離旗台越來越近。他已可以看到整個台基的夯土層面,可以看到有粗大的木制支架交錯其上。視線稍微再抬高一點,支架前方搭著一道寬斜梯,向上一直延伸至旗台的平頂。

  截止到目前,還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。吳定緣握緊了鐵尺,手心微微有些潮濕。他已經有了盤算,等一下左腳先踏上斜梯,然後用力蹬一下,爭取在雙腳兩次交替之內躍上平臺。

  不能直接去救太子,那會被十幾個守衛亂刀砍死,吳定緣的目標,是靳榮。

  擒賊先擒王,吳定緣沒讀過杜工部的詩,可道理都是相通的。只有挾持住靳榮,才有可能把太子弄出來。

  十步、五步、三步、一步……吳定緣的左足邁上了斜梯,腿肚子的肌肉急速收縮,身子微微朝右邊傾斜。下一個瞬間,他左足用力一踏,整個人迅速上移了三尺,隨即右足前伸,準確踏到了向上四階的位置。與此同時,左腿毫不停滯地向上擺動,再一次上躍四階,整個人一下子躍到了平臺上方,景象一覽無餘。

  此時靳榮正朝梁興甫鬧事的方向看去,眉頭緊皺,獨眼裡全是迷惑。在他身後,幾名小衛官正在拖動同知和僉事的屍體,在地板上留下長長的幾道血跡。在更遠處,十幾名親兵緊張地按住刀柄,如臨大敵。至於太子,則背靠著「王命山東都指揮使靳」的大纛,萎靡不振。

  吳定緣的視線掃過太子面孔的一瞬間,他的記憶仿佛被吹開了一層塵土,原來模糊的畫面變得清晰起來:一個身著龍袍的男子站在昏暗的牢房門口,負手望著牢裡縮成一團的驚恐母子。在躍動的火光照映下,那張猙獰的面孔不斷有著細微變化,一會兒是朱棣,一會兒是朱瞻基。

  在這麼一個最不合適的時機,吳定緣卻豁然明悟:于謙說過,朱瞻基與朱棣禦影極為相似。他一見到太子會頭疼,懼怕的並非太子,而是那一夜的永樂皇帝!

  與明悟同時出現的,還有那熟悉的疼痛感。吳定緣此時正躍在半空,突覺頭疼欲裂,右腳一下踩空。所幸他反應迅捷,急忙伸出雙手死死扒住旗台邊緣,才算沒跌下臺去。

  可這麼一頓,也喪失了突然性,把自己暴露在靳榮面前。

  靳榮這才注意到眼前的古怪:一個身穿灰麻短褂,頭上卻戴著笠盔的怪傢伙,居然想要趁亂爬上旗台。他獨眼一轉,看了眼遠處仍在旋渦中搏殺的梁興甫,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。

  靳榮慢慢踱步到平臺邊緣,蹲下身子,饒有興趣地盯著吳定緣。吳定緣雙臂猛然運力,想一把勒住他脖頸,一起拖下臺去。

  可惜他不知道,眼前這位都指揮使當年可是屢獲先登之功,那是靠實實的血肉廝殺換來的。

  吳定緣一動,靳榮也動了。他雙手一展,正好扣住對方雙臂的關節處,十指一捏,疼得吳定緣忍不住叫了一聲。靳榮不為所動,就這麼硬生生捏著吳定緣的胳膊,把他整個人拎起到平臺上。

  任何一個人,被這麼捏住關節往臺上提,都會極為痛苦。靳榮將吳定緣摔在地上時,他已疼得青筋綻起,蜷縮在地上動彈不得。

  靳榮飛起一腳,踢飛那一頂笠盔,想看看這膽大包天的襲擊者到底是誰。他未及端詳,大纛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:「是你?」

  靳榮側頭看向太子,語氣裡滿是好奇:「原來是殿下的熟人?」

  朱瞻基站在大纛之下,整個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。那個躺倒在地的傢伙,不正是「篾篙子」嗎?這是怎麼回事?難道說蘇大夫居然找到了他,然後他跑來救我嗎?

  原本已如死灰的心境,悄然又恢復了一點溫度。

  「末將本以為,以殿下的品性,應該不會有什麼忠臣呢。」靳榮口氣裡充滿嘲諷,他拎起吳定緣的一條腿,朝這邊拖著過來,「看來我錯了。秦檜還有仨朋友呢,何況殿下。」

  靳榮抬起靴子,踏在了吳定緣的胸口,緩緩蹍動。

  「殿下你這些忠臣,和您一樣蠢。這麼幾個人,居然敢當著整個山東都司的面闖進校場救人,真是有勇無謀。」

  朱瞻基一怔,「這麼幾個人」?難道除了吳定緣,還有其他人?靳榮很享受這個讓敵人絕望的時刻,他側過身,讓朱瞻基走到旗台旁邊,朝台下的混亂看去。

  朱瞻基看到的混亂,已接近尾聲。一個碩大的身影,正逐漸被人潮淹沒。這些衛官畢竟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,度過了初期的混亂之後,慢慢打得有章法了。有人攻腿,有人襲背,還有人取來叉刀圍網,去限制那尊殺神的動作。一層層的漁網罩下來,數十把二股叉捅過去,梁興甫戰力再兇悍,也開始露出敗象。

  「那個……難道是病佛敵?」朱瞻基有點不敢相信。他把疑惑的眼神投向吳定緣,可惜後者躺倒在地,被靳榮踏中胸口,根本沒辦法回答。

  靳榮見梁興甫那邊鎮壓得差不多了,一捋長髯:「時辰不早了,殿下你抓緊上路吧。這幾位忠臣,索性一併祭了旗,路上也方便伺候著您。」

  朱瞻基卻根本沒聽見這句話,他盯著吳定緣,渾身都在劇烈哆嗦著。因為蔑篙子雖然被按得死死的,可右拳卻勉強抬了起來,沖著自己用力一握。久違的震顫,「嗡」的一聲在朱瞻基心中炸裂開來。太子耳邊陡然響起了他們在那尊小香爐前立下的誓言:

  「我朱瞻基以此爐為誓,無論劫難幾重,本王絕不放棄,誓回京城,擒拿凶頑,神人共鑒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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