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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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荊溪的急切之情溢於言表,她模模糊糊發現己方有一個致命紕漏。她和吳定緣光顧著算計靳榮,卻忘了問白蓮教這一切的幕後操控者是誰。也許他們是下意識覺得,先救出太子,再問這些不遲。 可此時蘇荊溪才發現,那位貴人的真實身份,將對這次計劃造成極大的影響。 昨葉何道:「其實也不難猜。你想想,這大明天下,還有哪個鬧著要當皇帝?」 「漢王?漢王朱高煦?」 「不錯。」 這區區三個字,在蘇荊溪的腦海中激起千層巨浪,無數線頭勾連成一張羅網。她快步趴到城牆邊緣,極力把身子探出去,努力朝著山東都司方向望去。可那邊距離實在太遠,只能勉強看到燈火閃動。 「快,我們得想個辦法!」蘇荊溪奪路要衝下匯波樓。 昨葉何有些莫名其妙:「怎麼了?」 「如果這一切真是漢王朱高煦在幕後主使,那我們都算錯了,算錯了,吳定緣他們,只怕會有大麻煩……」 蘇荊溪的話沒頭沒腦,可又帶著微微的顫音,似是要被惶恐壓垮。仿佛為了回應她似的,府館街方向,突然比剛才亮了許多,似有無數燈籠同時舉起,如繁星麇集。 在如今的大明,漢王朱高煦是一個極其獨特的存在。 他是朱棣的次子、洪熙皇帝朱高熾的同胞親弟弟。和性格寬和的大哥相比,朱高煦脾氣暴躁,生性兇悍,但他在軍事方面格外有天分,這一點強過他兄長甚多。如果不出意外,朱高熾會繼承朱棣的燕王之位,而朱高煦估計會以燕藩邊將的身份終老一生。 靖難之役,天地翻覆,太多人的命運為之改變。燕王朱棣起兵南征,他把長子朱高熾留在北平鎮守,卻把朱高煦帶在身邊,獨領一軍。 朱高煦在戰場上大放異彩,盡顯名將本色。白溝河之戰,他親率精騎殺入敵陣,斬殺都督瞿能,令處於劣勢的燕軍順勢反攻;東昌之戰,他帶隊斷後,把朱棣救出了險境。浦子口一戰,朱棣與南軍相持不下,又是朱高煦及時趕到,奠定了勝局。 對於這個屢屢扭轉局勢的兒子,朱棣感到十分欣慰,多次予以誇讚。靖難之後,朱棣登基為帝,甚至考慮過改立儲君。當時朝廷大部分官員極力反對,此事方才作罷,仍由朱高熾留居東宮。朱高煦則被封為漢王。 按照規矩,朱高煦封王之後,應該立刻就藩。可他的藩國遠在雲南,朱高煦對此十分不滿,又自恃功高,便撒起無賴,無論如何不肯離開京城。朱棣對這個兒子懷有愧疚,居然破例准許追隨左右。 漢王的勃勃野心,就在這一次次寵愛與容忍中升騰而起,幾乎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。到了永樂十三年,朱棣將其藩國改在青州,他仍不願意去,還私自招募精兵三千作為私府護衛。這一次,漢王的舉動真正觸怒了朱棣,誅殺了他身邊幾個親信,然後將其徙封到了山東樂安州。 永樂二十二年,朱棣死於北征半路,太子朱高熾即位。當時京城瘋傳漢王意欲謀反,窺伺大寶,可一直沒有實據。洪熙皇帝生性仁慈,不願申飭這個頑劣的弟弟,只好採取懷柔手段加大賞賜,還把他的長子封為世子,其他兒子為郡王,仍舊讓他住在樂安州。 樂安州在濟南的東北方向,大概兩百里遠近,地瘠人寡,又遠離漕河。大家都覺得,就算是真龍,在這麼一個淺水坑裡也折騰不出大水花,這位藩王應該徹底死心了吧?時至今日,整個天下——包括皇帝——都幾乎快忘記了這位偏居一隅的漢王,也忘記了他從不掩飾的盎然野心。 誰能想到,這位幾乎被遺忘的蟄伏藩王,居然抓住時機,掀起了橫跨兩京的巨大風浪。一條潛龍掙扎著從水坑騰空而起,狠狠咬在大明統緒最脆弱的七寸之處。 先前太子一直以為自己的對手是兩個羽翼未豐的年輕藩王,沒想到,真正的幕後黑手是在靖難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叔父。應對兩者的難度,截然不同。 就在蘇荊溪驚覺誤算之時,吳定緣和梁興甫已親身體驗到了這種「不同」。 他們剛剛沖進北邊的大校場,驟然停住了腳步。眼前的寬闊校場上,密密麻麻站滿了數百名軍人。這些人個個頭戴絳色笠盔,身披鴛鴦戰襖,腿紮行縢,不像準備上陣打仗,更像是馬上要長途行軍的架勢。 雖然人數眾多,可這些大兵站得整整齊齊,一點聲音也無,整個校場竟好似空無一人。吳定緣一踏進來,幾百頂笠盔同時朝這邊轉動。 「不是說……濟南衛都調走了嗎?」吳定緣完全糊塗了,這麼多人從哪裡冒出來的? 梁興甫伸直手臂,朝校場正南邊的大纛一指。吳定緣定睛一看,只見那一面「王命山東都指揮使靳」大纛兩側,插滿了長長的幡條旗:有「青州護衛張」「兗州左護衛樊」「登州衛趙」「平山衛董」「萊州衛胡」「膠州千戶所馮」等旗號,足有一二十面。其中以青州的旗幟最為煊赫。 吳定緣的臉色登時變了。這些旗號囊括了大半個山東境內的衛所,而校場上的這些人,看服色幾乎全是諸衛所的百戶、總旗、小旗等中、下級衛官。這裡有幾百人,意味著此時山東指揮使司的一半主力部隊,就在附近。 至於被火藥爆炸調走的濟南衛,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罷了。 這麼一支大軍悄無聲息地接近濟南,別說白蓮教,就連濟南府都被蒙在鼓裡。吳定緣意識到,靳榮派濟南衛去大明湖畔彈壓,根本不是太子吸引過去的,他早有預謀,只是為了掩蓋大軍調動。 吳定緣的視線順著大纛朝旁邊飄去,只見高高的旗臺上,正站著十幾個人。正中那身材頎長的獨眼將軍自然是靳榮,他的腳下躺著幾具屍體,看袍色級別還不低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這大概是不願造反的指揮同知或僉事吧?至於身後那一排,應該是附逆的衛指揮使和千戶。 而在大纛的正下方,吳定緣注意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,是太子沒錯! 太子沒有被捆縛,可他整個人垂著頭,一副引頸待戮的麻木神情。身後十來名親兵把手按在佩刀柄上,虎視眈眈地盯著他,儼然是打算隨時殺他祭旗。 一滴汗水從吳定緣的額頭緩緩沁出,順著鼻樑滑落。 形勢真是沒法再糟糕了。之前吳定緣還能憑藉武勇以及地形之利,與追兵周旋。可眼前校場是一片開闊地,幾百員叛將環伺。別說去旗台救太子,他們自己想全身而退都難比登天。 吳定緣正飛快地想著破解之法,忽聽耳邊傳來一聲低吼。他悚然一驚,急忙轉頭看去,只見梁興甫大步沖了出去。 只是一念之瞬,那山巒般的身影便狠狠地砸入敵陣之中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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