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七 |
|
|
|
其他幾名士兵大驚,剛要抽刀向前,身後突然冒出一群百姓。他們摘下包袱皮,露出明晃晃的短刀與短矛,毫不留情地刺了出去。只有一名士兵僥倖避開了襲擊,第一時間朝營內逃去,可他剛跑出去數步,便被柱後一把突然伸出的鐵尺抽中,哀號一聲,登時暈倒在地。 吳定緣收回鐵尺,心中微微有些快意。這是靳榮的親兵,靳榮是朱棣的手下,朱棣是鐵鉉家的仇人,他痛下狠手,多少也能算是報上一點點仇。 他轉頭回望,轅門口已經沒有站著的士兵了,只有梁興甫矗立在衙門正中間的臺階上,有如一尊敦實黑塔。 「動手吧!」吳定緣不想跟他多說。 梁興甫雙臂撐住門板,靠著腰腹之力狠狠向前推動。他脖頸處有青筋綻起,只聽軸樞處發出吱呀聲,竟把兩扇沉重的大門生生給推開了。 吳定緣第一個閃身沖入,然後是梁興甫,那三十個白蓮信眾也蜂擁而入。他們對南大營內部結構事先都做了一定瞭解,毫無遲疑,直奔牢房方向而去。 吳定緣和梁興甫沖在最前,一旦看到前方走廊上有人阻礙,無論是親兵還是文吏,都是直接打翻,繼續向前,後頭的信眾們會做後續處理。中途有幾個反應快的親兵,想要退回廂房裡,卻被信眾們敲開窗櫺猛撒石灰,然後將水囊丟進去。逼著他們要麼出來決戰,要麼在裡面活活嗆死。 襲擊者如一把庖丁的尖刃,以無厚入有間,悄無聲息地刺入牡牛的腹心。 吳定緣在心裡不得不承認,梁興甫這個變態在自家陣營的話,那實在是一柄極好用的重錘。短短的這一段路,已經有將近二十人倒在他腳下。任何抵抗,在他面前都持續不了兩個呼吸,戰鬥效率實在可怕。 看來濟南衛的兵馬確實調空了,留下的人手十分薄弱。他們這對犀利的雙箭頭,很快便殺到了衣甲庫前,按照簡圖,只要再順邊廊向右拐一個彎,便是牢房的入口了。 這時一陣濃郁的香氣飄入吳定緣的鼻子,他眉頭一皺,這附近沒有伙房,哪裡來的菜香?他邁步朝前走了一步,突然注意到,在邊廊右側的廊柱下正蹲著兩個人影。 這兩個人敞著短褂子,赤袒著半個上身,肩上披條油乎乎的汗巾,活脫脫兩個伙夫扮相。他們正圍著一個小提灶,嘴裡不住吸溜。 小提灶其實是隨軍攜帶的豎鐵筒,裡頭覆有一圈隔熱陶片。此時筒頂架起一個敞口鼓腹罎子,下頭燒著精炭,香味正是從壇口飄出來的。 這個位置正好卡在通往牢房的路上,繞不過去。吳定緣耽擱不得,便一晃鐵尺,兇神惡煞一樣沖了過去。他快沖到近前了,那兩個伙夫才發現不妙,咂著嘴起身想逃,不留神「咣當」一聲將提灶踢翻,罎子登時摔碎了一地。 吳定緣這才注意到,原來罎子裡是油汪汪的把子肉,一塊塊都拿蒲草繩捆著,繩隙裡浸滿了醬色的肥油。他可沒有品嘗的心情,邁開長腿躍過這一攤油膩,朝著牢房沖去。後面的梁興甫和白蓮信眾會料理那兩個廚子的。 南大營的牢獄並不大,吳定緣跑了十幾步,便跑到了盡頭最大的那一間牢房。他停下腳步,在向柵欄內張望的同時緊皺起眉頭,準備好迎接又一次頭疼侵襲。 可是意料中的頭疼居然沒有出現,因為牢房裡空無一人。 吳定緣愣了愣,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又看了一遍,牢房裡鋪著稻草,牆壁上留著指痕,牆角的尿桶裡散發著腥臊氣味,唯獨沒有犯人。他的雙眼掃過那一層稻草,發現邊緣露出一圈污黑痕跡——這說明稻草剛剛移動過。 吳定緣臉色一沉,在這個節骨眼被轉移,可不是好兆頭。他突然想到什麼,趕緊回頭跑出牢房。只見那兩個伙夫被梁興甫按在地上,正要動手滅口。 「等一下!」吳定緣吼道,梁興甫的手停住了。 「太子不在牢裡,問問他們!」 在牢獄旁邊開夥,只有一種可能,就是送人上路的斷頭飯。而把子肉油水這麼豐足,只有太子這麼貴重的身份才有資格享用。 梁興甫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,他像掐兩隻雞一樣,把兩個人輕鬆地捏起來:「說,這頓飯是給誰吃的?」兩個伙夫面無人色,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數說了出來。 原來他們倆是專門伺候都指揮使的廚子,下午接到靳榮的命令,精心整治了一壇把子肉,要送給牢裡的犯人吃。要知道,把子肉這東西需要慢火熬燉,一來二去就耽擱了一點時辰,那犯人才吃了一口,便被靳榮的親隨帶走了,剩下滿滿一罎子肉,便宜了這倆廚子大快朵頤。 吳定緣問犯人被帶去哪裡了,倆廚子戰戰兢兢搖頭,只說朝北邊去了,許是進了校場。 一絲不安,爬上吳定緣的心頭。 這個計劃到底還是太倉促了,沒有準備後手。現在太子失蹤,勢必要花大量時間搜查。這時間一拖延,後頭的變數就更多了。 一時間,千頭萬緒湧入吳定緣的腦中,可他一咬牙將念頭悉數斬斷。現在間不容髮,哪裡還容他細細去琢磨。事到如今,只能憑感覺行事了。吳定緣瞥了一眼天色,低吼道: 「快!去北轅門!」 就在這批人動身離開南邊的同時,蘇荊溪再度登上了位於大明湖北畔的匯波樓。只是這一次陪著她的不是太子,而是昨葉何。 匯波樓高聳的城牆之上,可以俯瞰整個大明湖乃至濟南城的情形。從這裡能清晰地看到,城區上空綻放出了一十八朵黑雲,如同在一張設色絹本的《清明上河圖》上滴落了一十八點墨汁。從爆炸效果來看,虎硫藥改通號藥的配伍很成功,烈度不大,煙火卻濃重得很,生生營造出一派「黑雲壓城城欲摧」的氣勢。 「接下來,咱們就等著看吳定緣和梁興甫的手段吧。」 昨葉何趴在欄杆上,從順袋裡掏出一把新剝蓮子,咯吱咯吱嚼了起來。蘇荊溪好奇道:「蓮子味甘,能除煩止渴、養心安神,不過你連蓮心都吃,不嫌苦嗎?」 昨葉何笑著再次拋進嘴裡一粒:「蓮子外似甘甜,內心實苦。佛母說我教之所以以白蓮為名,寓意正在於此。」 「外似甘甜,內心實苦……」蘇荊溪回味著這兩句話,「可這跟白蓮教有什麼關係?」 昨葉何道:「廟裡那些香燭泥胎,能濟得什麼事?說到底,大家心裡都是苦的,無非是求個心安哄騙自己高興罷了。你說這白蓮教,可不就是個蓮子嘛。」 這坦白的發言令蘇荊溪頗為驚訝:「這都是佛母教你的?」 「是啊,她經常說,世間這一個個人,都是一粒粒蓮心,都苦在心裡。有生皆苦,就算是她也一樣,哪有什麼解脫,哪有什麼徹悟。」昨葉何往嘴裡一粒一粒地扔著蓮子,手速越來越快。蘇荊溪的手,忽然按住了她的手:「其實……你可以直接哭出來。」拋蓮子的動作,驟然停住了。 昨葉何笑道:「我幹嗎要哭?」 「你自己都沒覺察嗎?剛才一提佛母,你嚼得便格外激烈。」蘇荊溪的聲音愈加柔和。 「什麼呀,我只是嘴饞而已。」 「人心有疾,必現外症,久自成癖。有的人心緒壅滯,便會不停啃指甲;有的人神志緊繃,便會抖腿不止。你一刻不斷要吃東西,只怕也是一種心疾早種。容我猜猜,你先前可曾挨過餓?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