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一六


  「有那種煙氣盛大而烈性弱一點的配伍嗎?」

  吳定緣低頭想了下:「有倒是有。我見過龍江船廠那邊配過一種通號藥,跟爆竹差不多,響聲如雷,炸開的煙氣持久不散,專為鄭提督的船隊在大洋上聯絡配的。」

  蘇荊溪眼睛一亮:「配方你知道嗎?是否需要額外添加什麼材料?」吳定緣道:「火藥嘛,無非是一硝二硫三炭,不用什麼旁的。不同的藥性,調整這三樣東西的比例便是。」

  蘇荊溪道:「咱們的目的是什麼?不是殺傷民眾,是擾亂靳榮和整個濟南府衙的視線。只要現場稍微調一下火藥配伍,讓它從虎硫藥變成通號藥就行了。只要煙火旋起,聲勢煊赫,便足以奪人心神,卻不必有雷霆之威。」

  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,吳定緣和昨葉何同時松了一口氣。昨葉何道:「那鐵公子你把藥方寫出來,明日我傳達給負責看火的信眾,提前製備。」

  「不行!」吳定緣急道,「今晚我們必須動手,不然來不及了。」

  若明日太子還滯留濟南,斷然趕不回去京城,一切皆休,白蓮教投靠太子也會變得毫無意義。

  昨葉何略一沉吟,說那我得親自去安排人手、調配火藥。至於突襲南大營救人這部分,你們就跟梁興甫商量吧。蘇荊溪起身道:「我跟你去,配伍我也略懂,能幫上點忙。」

  昨葉何自然知道她的用意,可也沒拒絕:「有姐姐這位杏林聖手在,自然事半功倍。」說完她深深看了吳定緣一眼,與蘇荊溪匆匆離去。

  無梁殿裡,如今只剩下病佛敵一人面對著吳定緣。少了別人在中間轉圜,這兩個人一時間無比尷尬。吳定緣一度懷疑,他會不會趁機出手,把自己幹掉。

  可梁興甫此時卻像一隻上了年紀的老虎,雖然威嚴猶存,可那股滔天的殺意卻斂至無形。吳定緣皺眉道:「醜話前頭說。這次跟你們聯手純為救人,你與我吳家的恩怨,單開一本賬,咱們另外算。」

  梁興甫沒理睬他,信手拿起佛母的掃帚,在泥土地面上畫出一個簡圖。

  這是南大營的衙署結構,雖然只是寥寥幾筆,但內裡情形一目了然。大營分成南、北兩個區域,分設兩門。南轅門內是簽押房、武成王廟、演武廳、廚工布甲諸庫等地;北轅門內則是旗台、中軍台、馬廄以及一個大大的校場。

  吳定緣低頭去看灰塵裡的簡圖,在心中推演片刻,複又抬起頭來:「軍營中駐紮著多少人馬?」

  「靳榮是山東都指使,下轄十衛四所,分佈在山東各地。他在濟南的兵力,是濟南衛六個百戶和自己的親軍。」梁興甫徐徐道。

  「你們在濟南能調動的力量有多少?」

  梁興甫伸出指頭:「三十人。」

  大明湖畔的突襲,令白蓮教在濟南的香壇陷入很大混亂。佛母不在,倉促之間,昨葉何與梁興甫能調動三十個有戰鬥力的信眾,已極不容易。好在火藥爆炸至少能吸走濟南衛三分之二的兵力,他們勉強能有一搏之力。

  吳定緣撿起一根小枝,在塵土裡勾畫:「嗯,既然如此。我們便把人手分作三隊,最好改換成百姓裝束,尋個藉口先混進去,等外面爆炸聲起……」

  一隻大手猛然襲來,打斷了他的話。吳定緣以為梁興甫突然又要犯病,急忙後退。誰知大手只是在他面前一晃,把那小枝奪了過去。

  「不要搞那些花頭。一旦濟南城四面火藥爆炸,濟南衛必然會從北轅門出兵進城維持秩序。不要分隊,直接從南轅門殺進去,殺盡守衛,找到牢房帶出太子,離開大營便是。」

  這計劃真是簡單粗暴……可吳定緣也明白,事起倉促,越簡單的計劃反而越容易實現。可他略一琢磨,又有一個疑問:

  「若濟南衛覺察有異,返回大營,我們怎麼應付?」

  「我會守在北轅門,他們一個也別想過去。」梁興甫淡淡回答。

  對這一句話,吳定緣竟發不出絲毫質疑之聲。

  轉眼又是幾個時辰過去,濟南白晝的喧囂,隨著金烏西墜而慢慢平靜下來。

  泉城的晚霞燦然是出了名的,每到暮時,它便如一匹浸飽了五彩染料的絹布,從容舒卷開來,侵佔了大半個天空。城中的七十二眼玉泉汩汩地流瀉著,每一條涓流都映出一小片酡紅色的霞光,有若七十二條斑斕的長束錦帶,在城中交錯奔流,把濟南城裝點成一座色彩盈動流轉的大彩樓。

  一到這時候,城中居民都會扛著大小木桶,前去家裡附近的泉眼打水。他們相信,沁染了霞色的泉水是從天上借來的仙氣,喝了可以讓人延年益壽。不過這水一定要當場映著霞光喝下,如果拿回家去,就不靈了。

  此時在城中的趵突泉附近,居民們在三個泉池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,等著分一口霞泉銀水。畢竟是當年出過孔聖人的地方,大家都彬彬有禮,排列有序,並沒人吵鬧。只是不免有些竊竊私語,說的都是中午大明湖的事。

  突然,一聲巨大的轟鳴憑空炸起,如同旱地裡落下驚雷。泉池裡的水波猛然一顫,皺起無數波紋。那些守在旁邊的居民,驟然被震得呆在原地,一時反應不過來,呆愣愣如同石像。

  直到「撲通」一聲,一個柏木桶跌落到泉池中,大家才如夢初醒,紛紛轉頭朝傳來爆炸的方向看去。眼前的景象,讓他們更加震惶。只見廣會橋附近的一處民房上空,升騰起一朵漆黑如墨的雲花,這雲花一邊扶搖直上,一邊向外層層翻卷,如羅傘開張,遮天蔽霞,一霎時天光便黯淡下來。

  不知誰先發了一聲喊,打水的百姓轟散四逃,連哭帶喊。可他們並不知逃去哪裡安全,壯丁扛著桶,老人扯著孩童,小販推著獨輪車,商賈捂著頭巾摺扇,無頭蒼蠅一般四處衝撞,反而讓恐慌如漣漪一樣散播開來。到了最後,就連看守泉池的官差們都扔下繩牌,跑得不知蹤影,趵突泉前只留下一片狼藉。

  幾乎是在同時,濟南各處都傳來劇烈的震動。從府館街到騾馬市,從貢院到孝感泉前,一十八朵挾著火光的黑雲團團升起,像十八尊魔神矗立在泉城上空。那種黑雲蔽日的恐懼,簡直如洪太尉放走的妖魔一般凶獰,令居民們驚恐萬狀,紛紛奔走驚呼,闔城陷入紛擾。

  濟南城內一共有四套衙班,主管城內事務的曆下縣衙、司掌周邊四州二十六縣的濟南府衙,以及主理山東全境的布政使司與都指揮使司。此時城內突現大亂,曆下縣衙不敢決斷,急報濟南府,濟南府又請示布政使司。

  布政使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亂嚇壞了,這種規模的襲擊,敵人一定還有後續動作,非出動軍隊不足以防備,於是一張牌票送到了山東都指揮使司,請求濟南衛即刻彈壓。

  不出半個時辰,南大營的北轅門隆隆打開,濟南衛的兵卒列隊出陣,迅速奔赴城中各處,以防備可能出現的襲擊。

  北衙大門前的一處小巷前,一個賣棗的販子正慢慢收拾著攤子。他不時斜眼旁觀,暗中計數,每過去一百,他就在木車上畫一條線。等畫夠了六條線,他直起身子,推著車子迅速離開。

  過不多時,在另外一個方向的南轅門,一群背著大小包袱逃難的人群逐漸接近了門口。衛兵們都在議論十八處爆炸的事,還沒顧上爬杆挑燈。暮色中他們根本看不清這些百姓清一色都是年輕後生,更發現不了他們背上的包袱皮大多是長的。

  在亂哄哄的喧鬧聲中,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率先走到轅門口。趁衛兵沒留意,他伸出左拳頭狠狠地搗向其中一人小腹,右掌同時捏住另一人咽喉。只是轉瞬之間,兩個衛兵便喪失了戰鬥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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