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一五


  「可一旦貴人跟你們決裂,他便會毫不猶豫地繼續打壓。所以你們白蓮教的依仗又在哪裡?」蘇荊溪的聲音很和緩,可卻讓昨葉何臉色微微有變化。

  「你們白蓮教若要活下去,此時就該有一個決斷了。若還是首鼠兩端,只怕兩邊都不討好。」

  蘇荊溪說得委婉,可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。如果昨葉何作壁上觀,那麼無論太子與那位貴人誰獲得最後勝利,白蓮教都將面臨滅頂之災。對他們來說,沒有選擇或要挾的餘裕,倒向太子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。

  昨葉何習慣性地在裙兜裡掏摸一下,卻發現裡面已沒吃的了,她眨巴眨巴眼睛,看向吳定緣:「鐵公子,這也是你的意願?」

  她「鐵」字咬得非常清晰,吳定緣面色一窘:「救人要緊,其他容後再說。」昨葉何毫不猶豫地屈身一拜:「鐵公子為了聖教存續能放下私怨,顧全大局。我等信眾上下,謹遵掌教法旨!」

  吳定緣聞言一僵,他本以為這女人已被逼到牆角,想不到她居然借勢反將了自己一軍。他躲也不是,受也不是,只好擰著眉頭,強行岔開話題:「說正事。太子進了山東都司的衙門,至今未歸,你們能打聽到他的下落嗎?」

  昨葉何道:「掌教垂詢,自當知無不言。」她拍了拍手,叫來門口一個閒人,耳語幾句,閒人連忙領命出去。

  「都司衙門裡恰好有我教信眾做庫夫,片刻即能傳出消息。」

  昨葉何解釋了一句,然後把兩人請進了無梁殿內,同時把梁興甫也喚了進來。這兩邊死敵,各自端坐在蒲團上,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座次。如今佛母不在了,殿內顯得頗為寥落。

  昨葉何先恭敬地上了一束香,然後和梁興甫一起閉目誦起超度經來。其他兩人面面相覷,可又不好催問,只得保持著沉默。

  過了約莫兩炷香工夫,終於有消息傳了回來。昨葉何睜開眼笑道:「那庫夫說沒見到太子模樣的人,只看到靳榮帶著親隨離開都司衙門,聽衛兵閒聊,八成去了南大營。」

  「南大營?」蘇荊溪問。

  「南大營是濟南衛的駐地,在城南舜田門外的曆山下。」昨葉何道,「既然靳榮去了,太子九成也被押送到了那裡。你想啊,城內有布政使司衙門,有濟南府衙,萬一有消息走漏,都是大麻煩。把太子往濟南衛的軍營一關,那外人再想插手就難了。」

  「所以我們得闖進軍營劫人……」吳定緣磨磨牙齒。軍陣不比其他地方,偷不得機取不來巧,想要救人困難極大。

  昨葉何笑道:「這件事,還是得請教佛母才好。」她示意梁興甫挪開佛龕,從下面拽出一摞文簿,抽出幾張鋪開:「佛母在濟南經營了這麼久,居安思危,提前埋下了一些伏手,就是為了應付最壞的局面——欲救太子,就著落在這些伏手上了。」

  吳定緣和蘇荊溪一起望去,第一張紙上是濟南府城的輿圖,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三十餘處小圈。

  昨葉何解說道:「這裡是濟南府城的三十多處主要泉眼與水井。只消同時在這些地方投毒,濟南必然大亂。濟南一亂,濟南衛就得出兵來救,我們便能乘虛而入。」

  吳定緣大驚:「這怎麼行!會傷及太多無辜百姓。我們是救人,又不是屠城。」蘇荊溪亦道:「這個辦法見效太慢,不妥。」

  昨葉何又抽出另外一張,這是濟南及附近區域的大輿圖:「小清河靠近濼口鎮有十幾處閘口,只要設法毀掉,便可以水淹濟南。當年朱棣打濟南城,就是這麼幹的。」

  吳定緣搖搖頭:「不成,不成。」

  佛母準備的這些伏手,都是存了同歸於盡的打算,一經發動便玉石俱焚,實在太過苛烈。太子固然要救,可動輒挾持一城性命,吳定緣可沒法接受。

  昨葉何似乎早有預料,又很快拿出第三張。這張還是濟南府城輿圖,上面有十來處濃濃的墨點,分佈在城中各處,城東最多,城南與城西次之,城北最為稀疏。

  「這是什麼?」吳定緣隱隱覺得有威脅。

  昨葉何的聲音充滿揶揄:「你們在南京,應該都見過的。」

  吳定緣眼角一抽,登時明白了這墨點的意義。那是讓千料寶船粉身碎骨的巨力,那是可以瞬間橫掃南京官場的火神之怒。沒想到白蓮教在濟南府城裡,也埋下了這麼多火藥。

  那些傢伙雖然拜的是彌勒佛,骨子裡頭卻是祝融天性。

  昨葉何熱心地給每一個墨點做著介紹:「這個點在趵突泉東側的柳井巷內,那裡駐有濟南府的一營戰兵;這個點在府館街的最南端,附近有岱岳觀和太平寺;這個點在西門糧市與騾馬市之間;還有這個點,緊挨著城南的舜田門,那裡有山東最大的一處火藥工坊。」

  一十八個私屯火藥的墨點,緊鄰城中要害,就好像十八支頂在濟南咽喉處的長矛。一旦全數爆開,半個濟南城都會陷入火海。難怪白蓮教在南京玩得這麼駕輕就熟,原來早有經驗。

  吳定緣搖頭道:「這比毀閘放水殃及的無辜百姓還要多。」昨葉何把輿圖一攏:「掌教,你這麼仁義,乾脆去貢院考個舉人吧,何必在這裡謀反?」

  吳定緣知道昨葉何說得在理。濟南這麼一炸,勢必大亂,他們再集結人手突襲南大營,救出太子的可能性超過九成。可是,這與白蓮教在南京所為有什麼區別?

  兩邊一時僵住了。這時一直沒作聲的蘇荊溪道:「即便是虎硫藥,藥性也不穩定。你們在火點囤積火藥,一存便是數年,難道不怕出意外嗎?」

  昨葉何回答:「這一十八處地方,硝石與硫黃平日裡不做混合,而是按比例分置在草袋裡。需要動手時,會有信眾現場調配好,再放入密閉的木桶中引爆,前後不用半個時辰。」

  「那你們怎麼控制時間,讓它們同時爆開?」

  昨葉何轉過身去,從佛龕下又掏摸出一樣東西。這是一團松木屑,用魚膠黏成球形,昨葉何從香爐裡拔下一根線香,插進松屑球裡,亮給蘇荊溪看。

  兩人恍然大悟,不由暗贊佛母的手段。這結構極為簡易:先把松球放入火藥桶中,再點燃外插的線香。待得線香燃盡,引燃富含松油的木屑,便可以點爆火藥。如此一來,只要算準線香長度,便可以控制爆炸時間了。而且它能自行運作,人員可以提前離開,不虞被波及。

  蘇荊溪接過這個巧妙的點火裝置,翻看了一下,遞給吳定緣,然後問道:「我對火藥不太瞭解。除了虎硫藥,軍中可還有別的配伍?」

  吳定緣對這方面很熟:「有大炮用的虎賁緊藥,一般配的是杉灰;有長短銃用的慢藥,配的是輕煤灰,還有柳枝藥、茄楷藥、飛鴉藥,等等,得有幾十種吧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