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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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巧因為濟南衛在大明湖辦事,濟南府的快班、防夫都高度戒備。聽到有人在酒家鬧事,這些差役立刻趕過去,先用漁網兜頭一罩,然後水火棍一通亂打。吳定緣躺倒在地,任憑捶打,連吭都不吭一聲。掌櫃的一搜這醉漢身上,什麼也沒有,便氣呼呼地給差役塞了幾貫寶鈔,說情願告官,讓這狗雜種在牢裡吃些苦頭。 差役們收了賄賂,都嘻嘻哈哈地用繩子牽著吳定緣脖子,一路上像扯狗一樣扯到府館街。濟南府衙的司獄司就在這裡,只消刑房開個單子,便能把他直接投進牢獄。 差役們剛走到司獄司門口,忽然被一個女人攔住。這女子的穿著只是尋常馬面裙,可氣質與談吐卻不一般。差役們摸不清路數。女子扯著吳定緣說這是我夫家,慣於酗酒鬧事,今天又犯了毛病,還請恕罪則個。 差役們紛紛嘖嘖稱奇,這麼一個窩囊酒徒,娶的媳婦倒是端方賢惠。掌櫃的跳起來說他喝了我一甕燒酒不給錢!女子從懷裡掏出一枚珠子,如數償給掌櫃,又給每個差役送了幾枚銅錢,算是工食辛苦錢。 她打點得面面俱到,說話又妥帖。掌櫃的和差役們也就不好追究,把繩子解開,又罵了幾句,各自散去。女子把吳定緣攙到附近茶鋪裡,茶鋪老闆好心地端來一碗醒酒的釅茶,幫著她撬開吳定緣的嘴巴灌下去。 「吳定緣!吳定緣!」 吳定緣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他晃動腦袋,努力睜開眼睛,發現眼前這個模糊的虛影,居然和蘇荊溪有幾分相似。殘存的理性告訴他,這是不可能的。可是聲音一次比一次清晰,與此同時,還有苦澀的茶水沖入胃袋,將醉意一點點沖刷。 突然,吳定緣右腳的大腳趾與二腳趾之間傳來一股劇痛,像是被一枚銀針刺入。強烈的痛楚,一下子吹飛了殘存的懵懂,把他從深井底拋回到現實中來。吳定緣眼前的景象終於清晰起來:光潔的額頭,筆挺的鼻樑,唇邊的一點星痣,還有那一雙似能看透人心的彎月雙眸。 「蘇……蘇大夫?」 他覺得有些高興,可軟軟地提不起力氣來。蘇荊溪用力攥住他的手,像是抓住一根浮在水面的乾柴:「快,快,太子有危險!」吳定緣亮起的眼神,倏然又黯淡下去。雖然他完全不記得六歲前的事情,但鐵家與朱家的真相既然揭開,便無法再被忽視。 「抱歉,我幫不了你。」 他啞著嗓子回答,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蘇荊溪眉頭一皺:「你在濟南,到底遇到了什麼?」 她敏銳地覺察到,吳定緣一定遭遇了劇變。他一遇到為難之事,就會習慣性去酗酒逃避,這一次聽到「太子」二字就眼神閃避,難道這劇變與朱瞻基有關? 一個南京的小捕快,跟北平的太子能有什麼舊怨?就算有舊怨,又和濟南有什麼關係? 「你到底遇到了什麼?」蘇荊溪罕有地重複了一遍問題。 吳定緣朝椅背重重一靠:「蘇大夫,你總說坦誠一點會感覺更好。好吧,我就坦誠地說給你聽,然後你不要再煩我了。」 不待蘇荊溪表示,吳定緣自顧自開口說起來。他酗酒初醒,舌頭和腦子都很僵硬,說得顛三倒四。饒是如此,蘇荊溪依舊聽得瞠目結舌。這種變故與曲折,委實超出了想像的極限。 待得吳定緣說完之後,蘇荊溪消化了好一陣,方才抬頭道:「看來……你驚癇的真正根源,是六歲那年在教坊司監牢受到的驚嚇。你居然是鐵鉉的兒子?」 「所以你不要勸我去臨清,我有什麼理由去救殺父仇人的孫子?」吳定緣怨毒地說道。 蘇荊溪淡淡道:「你至少搞錯了一件事。」 「嗯?」 「太子並不在臨清。」 吳定緣聞言一怔,他這才注意到,蘇荊溪出現在面前,本身就是一件極蹊蹺的事。她怎麼會跑來濟南求援?又怎麼那麼湊巧,在街上碰到自己酗酒被抓? 憑他的敏銳,本該在一見到蘇荊溪時便覺察不對頭的。 蘇荊溪道:「很簡單,太子就在濟南,他是來救你的。」吳定緣如同被野蜂蜇了一下,他忍不住大聲吼道:「莫要欺我,大蘿……太子怎麼會知道我在濟南府?」 蘇荊溪便把太子在淮安的發現娓娓道來,然後講到了安山湖的分道揚鑣,以及太子試探靳榮的敲山震虎之策。吳定緣整個人像被一管火銃擊中胸口,癱在原地久久動彈不得。 「他發什麼癔症?還有什麼比回京城更重要的?於謙呢?於謙難道不攔著他?」 「於謙被打發去臨清跟張侯碰頭了。」蘇荊溪道,「太子這一次態度堅決,連于司直也拗不過他。他鐵了心要來救你,還說若連你都救不得,根本不配為人君。」 「他居然這麼說?」 「于謙說皇帝行事須心系天下,他就說自己還不是皇帝,不必受那個頭銜束縛。那一對君臣,可真有意思。」 「少一竅的肉頭!」吳定緣罵道,呆愣了半天,似又想起來什麼,「太子如今人在哪裡?」 蘇荊溪朝遠處的大纛一指:「他去了都司衙門,已經快一個時辰了,至今沒有消息傳出來。我本是在這茶鋪裡探望,可巧看到你被那幾個衙役抓過來。」 府館街這裡大多是官府衙署,濟南府司獄司與山東都司相距不過幾十步遠。蘇荊溪坐在對街的茶鋪裡,兩處的動靜皆一目了然。從這個地理佈局來看,只要吳定緣失意酗酒,兩人相遇幾乎是必然。 太子進去了一個時辰沒動靜,這意味著什麼,不必再說。吳定緣的酒勁已全數退去了,可他的身軀仍不住顫抖著。 救?還是不救?他不知道,可又必須知道。 蘇荊溪看著這個陷入巨大矛盾的男人,輕輕歎了口氣:「你這種困惑,我也曾經歷過。錦湖的死訊傳來蘇州時,我也不知所措。我與她非親非故,她家裡人都無動於衷,我又算她什麼人呢?復仇這種事,一定要想明白你到底是誰,一切便可迎刃而解。」 「那你是怎麼……」 「若你是吳定緣,便殺回白蓮教,讓他們為吳不平殉葬;若你是鐵福緣,便坐看朱家人自相殘殺,順便再捅上一刀為鐵家闔族報仇;若今日不說君臣,不談父子,不提往日恩怨,只以朋友相待的話……有一個生死好友身陷不測,你會如何?」 見吳定緣仍不作聲,蘇荊溪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,托平遞過去:「你若還心存猶疑,一切交給天意吧?若見了永樂二字,便是鐵朱二家仇怨不得解;若是無字一面,便要朋友相濟,餘者不論。」 吳定緣默默接過她掌中的銅錢,朝上一拋。銅錢翻轉了幾圈,「啪」地落到茶桌之上。四目齊看,只見「永樂通寶」四字楷書,線條分明。 蘇荊溪二話不說,直接起身欲走。吳定緣卻一把扯住她的袖子:「咳,剛才太倉促了,我,我還沒正式拋。」蘇荊溪「嗯」了一聲,坐回原位。吳定緣神色凝重,又一次拋起,這一次銅錢還沒落地,他便伸出手掌,狠狠地把它拍在桌面上,久久不願掀開。 蘇荊溪盯著他的手背,見它欲掀又蓋,唇邊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。這些笨男人,都是一樣的笨拙。她伸出雙手,輕輕壓在吳定緣的手上: 「你連拋了兩次,真正的本心如何,難道還需要老天爺來定奪?」 從靳榮踏進監牢的那一刻,朱瞻基就覺得極不舒服。 靳榮以儀錶堂堂著稱於軍中,長面美髯,時人稱之為「獨眼關公」。這位「關公」走到太子面前時,既沒有奸計得逞的欣喜,也沒有謀害君上的愧疚,甚至沒有刻意避開視線,一臉的大義凜然,仿佛徐州破城之後見到曹孟德似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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