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一〇


  吳定緣對此並不相信,可他也心存疑惑。她到底有什麼自信,能保證佛母死後樑興甫不會造反?這背後,應該還有故事。

  但吳定緣已經受夠了這些故事,每一個真相,都會把他的情緒向崩潰的邊緣推進一步。

  這時昨葉何又道:「佛母指定你接班,不是要你做成她的什麼大事。每個人都是不同的,你可以任你心意而行,只要能帶著我們活下去就行。」她說到這裡,突然浮現出一個半是譏諷半是關切的笑容:「倒是鐵公子你,想清楚自己是誰沒有?想過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了嗎?」

  吳定緣正要駁斥,卻突然發現駁無可駁,昨葉何這一句質問,像一支狼舌頭箭正正戳到了他的心肺之中。

  我是誰?這個疑問,自從吳定緣發現自己不是鐵獅子的親生兒子後,就不斷在折磨著他。他過去十幾年的頹廢敗落,與其說是失落,毋寧說是失去了人生目標。甚至在他捲入兩京之謀之後,這種茫然仍舊沒有消除,他憑著意志與武勇克服了一個又一個危局,可一切都是被動的,一切都是不情願的。渾渾噩噩,難以名狀。

  吳定緣驀地想起蘇荊溪在黑暗中的那句話:「船行無針路,四向皆逆風。」如今他這條夜航船,便是在風中飄搖,無所適從。鐵獅子之子、篾篙子、野生雜種、太子的好兄弟、鐵鉉之子、白蓮掌教……先明白自己是什麼人,才知道該去做什麼事。吳定緣試圖厘清自己的存在,可發現越是琢磨,越是矛盾。種種不同的身份,彼此衝撞,越深想便越痛苦、越矛盾。

  「啊……」

  巨大的疼痛再度襲來,「噹啷」一聲利刃墜地,吳定緣抱著腦袋痛苦地跪倒。吳玉露在外面正好端著一碗熱水進來,看到哥哥癱倒在地,以為他又犯了癲癇,慌忙放下水碗,過去攙扶。

  昨葉何走上前去,幫著吳玉露攙起吳定緣,伸手按住虎口,對她柔聲道:「玉露妹妹,你哥哥我來照顧,現在你要去做一件事情。」

  「嗯?」吳玉露慌亂不堪。

  「拿好這把匕首。」昨葉何把短匕撿起來,塞到她手裡,「你知道嗎?佛母快要圓寂了。可是她還有一樁因果未了,法體未得清淨無漏,不能歸還琉璃天。」

  吳玉露雙目頓時盈滿了淚水:「那可怎麼辦呀?」

  「現在只有你能幫她,去,把這柄匕首插入佛母胸中。」

  吳玉露嚇壞了,這,這是什麼幫法?這不是要殺人嗎?昨葉何卻面孔一肅,用不容違拗的口氣道:「你父親吳不平因佛母而死,因果必須由你來了結才成。」

  「可是,可是,佛母她……」吳玉露緊張得說不出話來,昨葉何一推她:「你自己可以去問佛母,但要快,若耽誤了她老人家升天,你我都要折損功德的。」

  吳玉露看了眼哥哥,依舊在地上掙扎,她只好戰戰兢兢握著匕首走過去,蹲到佛母跟前。唐賽兒勉強睜開眼睛,氣若遊絲:「好孩子,你來啦。」

  「昨姐姐,昨護法要我,要我用刀殺了您。」

  唐賽兒用盡力氣點點頭:「我身遇大劫,只剩這樁孽緣未斷,沒法升天……來,跟我一起念《彌勒下生經》,還記得我怎麼教你背的吧?」

  吳玉露淚流滿面,點頭「嗯」了一聲。唐賽兒振起最後的力氣,低聲念誦,吳玉露邊哭邊跟著誦起來。唐賽兒滿意地摸了摸她的頭髮,視線轉而透過屋頂,看向天空。待得吳玉露能自己念了,她便用最低微的聲音喃喃道:「林三,林三,老婆子來南旺魚嘴找你了……」雙眼緩緩合上。

  在誦經聲中,吳玉露雙手緩緩握著匕首,高舉起來。

  昨葉何在旁邊看顧著吳定緣,她沒有轉頭往這邊看,而是微微閉上眼睛,從腰帶裡又摳出一抹棗粉泥,塞到嘴裡咀嚼。誦經聲越來越清晰,她嚼得越來越用力。忽然身後傳來「噗」的一聲,昨葉何唇瓣一抽,似乎咬到了舌頭,有一絲鮮血沁了出來。

  過不多時,吳定緣頭痛緩解,清醒過來。他抬起頭,首先看到的不是昨葉何,而是自己妹妹盤腿坐在佛母身旁,面帶虔誠地誦著經,而唐賽兒胸口插著一把短匕,一動不動。一代傳奇人物,就這樣遽然離世。

  「你……」吳定緣瞪向昨葉何,哪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
  昨葉何淡然道:「父仇女報,豈不是天公地道?」吳定緣頓時噎住了,是啊,吳不平的血親手刃佛母,這有什麼不對?他又以什麼身份去阻止?

  吳定緣望向佛母的屍身,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張荒唐的羅網裡:他想替鐵獅子報仇而不能,因為是鐵鉉的後人;因為他是鐵鉉的後人,所以不該保護太子一路,而應加入白蓮教反對朝廷;但他壓根不願意加入白蓮教,因為鐵獅子的仇還沒報……於是又回到了起點。

  吳家、鐵家、白蓮教形成了一個難以打破的循環,讓吳定緣無論如何抉擇,都會陷入矛盾,胸中的憋屈,濃郁到無法呼吸。他此時多麼希望手裡有一甕燙好的燒酒,最辣最醇的那種,一飲而盡,把這些茫然與惶惑都忘掉。

  他踉踉蹌蹌走過去,去拽吳玉露的胳膊:「玉露,跟我走吧。」吳玉露身子不動,雙手合十:「是我親手送走佛母,她法體未殮,我還沒誦完一千遍《彌勒下生經》,還不能離開。」

  吳定緣從來沒見過妹妹語氣這麼堅定,他扯了扯她,居然扯不動。情緒在這一個瞬間分崩離析,他喘著粗氣,迫不及待要離開這陰森、逼仄的空間。

  吳定緣從吳玉露身旁站起身來,一言不發,大踏步地朝門口走去。外面是梁興甫也無所謂,是濟南衛也無所謂,他只想儘快離開這裡。走過昨葉何身邊時,她平靜地望著他,居然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。一直到吳定緣邁出門檻時,她才開口道:「等你想通了,我們在白衣庵等著。」

  一聲疲憊的嗤笑,從吳定緣的唇邊流瀉出來。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屋子去,沒有聽見昨葉何的最後一句話:「我們每個人,都是這樣過來的。」

  吳定緣踉踉蹌蹌地從後殿轉出去,徑直走入正殿。他一點也不掩飾聲響,心想若是梁興甫撲過來,也算是求得一個大解脫。可梁興甫居然無動於衷,他大概也聽到佛母去世的消息了,面向殿角,正垂頭念叨著什麼經文。

  吳定緣無心去管梁興甫如何。既然不攔他,他便自行扳下門閂,踏上街面。他也不知道去哪兒,也不知道該幹什麼,整個人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向南遊蕩而去。

  此時大明湖的混亂,並未波及七聖街這一側,但街面上的氣氛明顯變得很緊張。行人們紛紛加快了腳步,小攤小販吆喝的調門兒也降低了。吳定緣遊蕩了一段路,一抬頭,看到前頭有個酒家。他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去,挑了個臨街的散座,叫小二直接端來一大甕燒酒。

  待得酒端上,吳定緣顧不得拿小網來篩,一碗一碗連酒水帶渣往嘴裡倒。借酒忘愁,這本來就是他最擅長的事情。

  北方的燒酒與南方不太一樣,南燒多用酒糟複蒸,北燒則是用高粱,色清如水而性烈如火。吳定緣喝慣了南燒,一時適應不了北燒的烈度,再加上心情糟糕至極,沒吃上半甕便醉了。酒家小二看出不對勁,問他先結賬。吳定緣從淮安被白蓮教一路擄掠到濟南,根本身無分文,三兩句話便跟小二吵了起來。

  小二一見有人要喝霸王酒,勃然大怒,擼起袖子和其他幾個夥計圍了上去。吳定緣酒意上湧,又加上心中鬱悶無處抒發,兩邊就這麼打起架來。吳定緣雖然頹廢日久,可手底有功夫,轉瞬便把這幾個夥計打得東倒西歪。掌櫃的見勢不妙,急忙叫人去報官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