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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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瞻基努力不讓自己顯得太過驚慌,挺直腰杆:「靳四!我真是沒想到,連你都參與了這場謀篡!」 靳榮抱拳一揖。他甚至連掩飾都懶得做,事實上,也不需要掩飾,他剛才抓朱瞻基時,雙方的立場已是明明白白,不須裝模作樣。 「臣沒料到殿下竟會現身於濟南,倉促之間,只有請您從都司衙門移至南大營的大牢駐蹕。」靳榮環顧四周,「這裡在濟南城的南邊,曆山之下,乃是濟南衛的行營所在。殿下必無行蹤洩露之虞。」 聽到靳榮這句話,朱瞻基嘴角一抽,悔意像蟲蟻一樣撕咬著他的心臟。這時候他才知道,于謙的忠告是多麼英明——「你永遠不知道誰是背叛者,所以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身份。」 可他想不通,自己的計劃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。濟南衛明明展開了對白蓮教的追捕啊,這是作不得假的。可靳榮若與謀篡者是一夥,怎麼會對同夥痛下殺手? 靳榮似乎讀穿了太子的想法,不屑道:「一群螻蟻,妄想和虎賁共謀,就該有被踩死的覺悟。」從這句話裡,朱瞻基隱隱讀出了些信息。不過他還未及細想,靳榮又一拱手: 「濟南府城內,美食甚多。不知太子想吃什麼?今晚我請廚子來整治。」 朱瞻基的臉色一變,這分明是斷頭飯哪,看來今晚靳榮就迫不及待要送他上路。太子下意識看了眼監牢的氣窗,內心無比絕望。 蘇荊溪是在城中都司衙門的門口守著,自己卻被轉移到了南大營,就算她覺出不對勁,也不知自己下落。她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趕去臨清找于謙和舅舅求援。從濟南到臨清至少需要三天時間,等援兵趕到濟南,只怕他的頭七都做完了…… 哀求饒命,求他晚點下手?一個屈辱的想法閃過腦海。 沒意義的,就算靳榮高抬貴手又如何?今天已經是二十七日,若今晚還不北上,六月初三之前絕對趕不到京城,一樣是萬劫不復。無論怎樣,奸賊們的贏面都近乎十成,可惡!太子感覺自己的心火越燎越旺,幾乎快要衝破理性的束縛。 靳榮對太子的心態變化不感興趣,他正要離開,朱瞻基的罵聲突然從背後傳來: 「靳四你這個不忠不義的狗東西!」 聽到這句話,原本正要離開的靳榮,驟然停住了腳步。他緩緩回過頭來,獨眼裡的光芒變得銳利起來:「殿下,您說我是不忠不義之徒?」 「難道不是嗎?」朱瞻基按捺不住火氣,索性放開嗓門,「你忝為山東都指揮使,受了朝廷恩遇,勾結宵小先害天子,再謀儲君,哪裡來的忠!哪裡來的義!你還自命關公?可笑至極。真正的關公,至少會臉紅!」 靳榮快步回到柵欄前,頎長的手臂順著縫隙伸進去,一把掐住了朱瞻基的脖頸,一字一頓:「我可從來沒把洪熙那胖彘當成主君。我的功勳,是輔佐太宗皇帝打出來的;我的恩遇,是太宗皇帝親手賜下的,與你們父子何干?」 朱瞻基沒想到,靳榮居然對他們父子有這麼大恨意,竟直呼天子為「胖彘」。他忍不住反唇相譏: 「你殺他兒子,殺他孫子,還有臉提他老人家廟諱?」 靳榮的獨眼猝然爆出一絲光芒,手裡的力道又大了幾分:「太宗君恩深重,我靳四須臾不敢忘記。我如此做,正是為了報答他的恩情!」 朱瞻基被掐得臉色漲紅,呼吸困難,兩隻手無助地舞動著。靳榮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控,緩緩鬆開手,太子撲通一聲趴到地上,不住咳嗽。靳榮俯視著太子,一部長髯在胸前不住晃動,仿佛憋忍了很久: 「洪熙那個胖彘,滿腦都是肥腸。太宗靖難付出多大代價,才有今日局面,他倒好,一紙詔書把那些建文餘孽盡數赦免,置我等衛官於何地?太宗皇帝一世籌劃,好不容易把都城遷至北平,屍骨未寒,他就要把國都遷回南京,又是何等不孝!至於你,空長了一張太宗皇帝的面目,卻沒有他老人家半點氣魄,終日沉溺玩樂——你們父子倆,根本不配坐在那張龍椅之上,不配接掌他老人家打下的大好基業!你們父子倆,根本不似人君!」 「不似人君」四個字,正戳中了朱瞻基的痛處。這句話他聽得太多了,已成為心中的一根痼刺。憑什麼說我不似人君?我到底怎麼做你們才會滿意?太子過往積郁於心的憤懣與困惑,被這一刺,猛烈地爆發出來。 他化身為一頭怒獸,朝著靳榮兇狠地撲了過去。靳榮沒有閃避,只是長腿一彎一踢,直接踢中太子胸口,讓他倒飛回去。只聽「撲通」一聲,朱瞻基背部結結實實撞在了監牢土牆上,眼冒金星。撲簌簌幾縷牆土落下來,可見撞擊力道之大。 靳榮略鄙夷道:「我早想這麼給你一下了。永樂爺戎馬一生,竟生出你這沒用的廢物。真不知道,朱蔔花怎麼會讓你逃出金陵的。」太子被踹得胸口劇痛,根本站立不起來,可嘴裡卻不肯示弱: 「少提皇爺爺!你們不過是為滿足自己的野心,別當了婊子還立牌坊!」 靳榮走進牢房,徐徐蹲到朱瞻基跟前,把臉貼近,一字一頓道:「我的野心?我靳榮參與兩京之謀,早已把個人榮辱置之度外。我的忠義,不是愚跪昏君的小忠義,而是讓天下回到太宗成法上的大忠義。縱然要背負弑君之惡名,我也在所不辭。」 靳榮用拳頭敲擊了一下胸膛,獨目灼灼,正氣凜然,一瞬間竟令太子生出錯覺,敢情靳榮是真心覺得這件事乃是大忠義,自己才是反派。 太子嘶聲道:「你就不怕皇爺爺顯靈,劈死你們這些亂臣賊子!」 靳榮的臉上多了一絲狂熱的興奮:「太宗當然會顯靈。若不是他在九泉之下的護佑,你又怎麼會千里迢迢跑來濟南,自投我的羅網?可見先皇的本心所向,從來不是你們,而是他真正的後繼之人,真龍!」 朱瞻基張了張嘴唇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 靳榮欣賞著這位太子失魂落魄的模樣,袖子一擺:「不過我還是要多謝你才是。我每次上朝覲見你爹,看到那張油乎乎的胖臉,都想沖上去狠狠捶上一頓。沒想到,今天多少能得償所願,也算殿下你的一份功德。快想想晚上吃什麼吧,下去看見先皇總不能餓著肚子——這是臣唯一願為你盡忠之事。」 這時一名親兵跑進來,打斷了這場羞辱。他附耳說了幾句,靳榮「嗯」了一聲,橫瞥了太子一眼,微微露出憾色,但什麼也沒說,徑直轉身離開。 整個大牢已經被提前清理過,所以靳榮一走,偌大一間牢房裡轉瞬只剩朱瞻基一個人。他軟軟靠在牆角,一個聲音在心中響起:「你沒有指望了。吳定緣下落不明,於謙遠在臨清,蘇荊溪孤立無援,誰能來救你?你身系重獄,什麼都做不得,不如乖乖等死……」 「住口!」朱瞻基不待它說完,便一聲低吼,將其強行掐斷。 若換作從前的他,大概會鬥志盡失,坐以待斃。而從金陵到濟南的一路波折,讓太子從同伴們那裡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不能放棄。無論是宮城潛逃、後湖縱火、瓜洲水牢還是淮安船壩,無不是在絕境裡拼出一絲生機——濟南府城,憑什麼例外?現在不是還沒死嗎? 朱瞻基緩緩抬起左手,朝右肩狠狠地捶了一下。那裡的箭傷已大半痊癒,只是箭鏃還未完全脫出,被這麼一捶,劇痛如電,瞬間激活了行將沉淪的神志。 現在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,腦子一閑著,心魔便會復蘇。所幸剛才靳榮太過興奮,在羞辱太子之余,透露出了不少信息。 其中最重要的,是靳榮無意中說出的一個詞。 真龍? 這條「真龍」,顯然是這一場兩京巨謀藏在最深處的策劃者,也是皇位之爭的最終受益人。 可他到底是誰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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