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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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吹跑了迷霧,同時也撤去了塵封已久的保護。深藏在記憶深處的恐懼再度蘇醒,化為絲絲縷縷的劇痛,在吳定緣的頭蓋骨下蛛網般蔓延開來。二十多年的時光,他一直惶惑于我是何人,如今真相終於揭曉,帶來的卻不是釋然,而是更強烈的折磨。他抱住頭,發出痛苦的呻吟,幾乎要被衝擊摧垮。 昨葉何注視著抖成一團的他,突然道:「你們鐵家星流雲散,只有你得以正常地成長起來。吳不平也罷,紅玉也罷,所有知情者都一直在默默地保護著你,真是令人羡慕。」 「可你卻殺了他們!」吳定緣陡然昂起下巴,仿佛用怒吼才能甩脫那無邊的痛苦。 昨葉何撫住額頭:「那時候你我各為其主,何況我可沒故意殺鐵獅子,我還指望利用他做事呢。至於紅玉,吳公子,不對,鐵公子你冷靜想想,我既知道了你的身世,又怎麼會去傷紅玉的性命?」 這一語,令吳定緣恢復了些許清明:「我是不是鐵鉉的兒子,跟你們白蓮教又有什麼關係?為什麼你們要查這件事?為什麼要保護我?」 唐賽兒拍拍昨葉何的肩膀,示意接下來讓她來說:「小抹子,這你還不明白嗎?鐵鼎石在山東何等人望,他的兒子若是站出來,足以號令群雄,收攏人心,我聖教便可以更上一層樓了。」 「跟你們合作?先把我爹的命還回來!」吳定緣吼道。自己是不是鐵鉉之子,尚無實感,但吳不平去世前的慘狀,可是一直牢牢印在他心裡,這都是白蓮教欠下的血債。 唐賽兒盯著他:「吳不平的債,我們自然會給你個交代。但你是鐵鉉的兒子,不幫我們也還罷了,難道還要去保那個太子不成?」 吳定緣神情一滯。他這才反應過來,鐵鉉是被朱棣所殺,而朱瞻基是朱棣的孫子,他與太子之間應該是血海深仇。他之前在金陵、在瓜洲、在淮安的種種努力拼命,簡直就是一個大大的嘲諷。 「小抹子,你是時候認清自己是誰了。」唐賽兒道。 不,不對!吳定緣試圖從混亂的思緒中捋出一條重點。 「太子是朱棣之孫,難道你們合作的那個篡位者,就不是宗室嗎?對我來說,加入哪邊豈不都是仇人!」 唐賽兒長歎一聲:「拜你小子所賜,已經沒有什麼合作啦。我教在金陵獵殺太子的計劃失敗,北邊那位貴人只怕已動了決裂的心思。」 吳定緣一怔:「決裂?」 「你也看到那位狻猊公子了。他前去淮安接手截殺任務,就是一個最明白不過的徵兆。老太太我看得明白,這種皇位之爭,跟莊戶人家爭奪家產沒區別,不是友盟,那就是死敵,沒有牆頭可以騎。白蓮教辦事不力,遲早是要被滅口的。」 唐賽兒微微苦笑,用手指捏了捏眉心:「所以我讓小抹子你來幫我,不是助那朱家的貴人奪權,而是助我聖教自保——因果這東西,真是奇妙,我教因你而敗,結果也將因你而活。」 這個轉折,實在出乎吳定緣的意料。他緊皺眉頭:「那個貴人,到底是誰?」 根據於謙的分析,這個縱貫兩京的大陰謀背後,只可能是朱瞻基的兩個弟弟,不是越王就是襄憲王。可惜情報不足,始終無法得出結論。雖然這對如今的吳定緣來說,已無意義,可他還是忍不住想知道。 「如今說與你知也不妨,那貴人便是……」 唐賽兒剛說到一半,全身卻猛然一僵。吳定緣驚駭地發現,老太太腳邊的地面上,赫然多了一支長箭。這支利箭長約二尺,黑鏃四棱,分別刻著四須血槽,而黃褐色的箭羽是用桂竹筍殼做成——這是狼舌頭箭,只有大明軍中精銳才用得起這種貨色。 這是從哪兒射過來的? 吳定緣正要分辨方向,卻見唐賽兒臉色驟然扭成鐵灰顏色,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半步,捂著胸口僕倒在地。 突然,吳定緣心中生出一陣強烈的不安,連忙就地一趴。下一瞬間,嗖、嗖、嗖,三支箭影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,沒入水面。如果吳定緣再晚反應那麼半息,便會被射成刺蝟。 突如其來的危機,反倒驅散了吳定緣的惶惑與混亂。他奮力抬起頭,朝著大明湖畔望去,只見無數百姓正東奔西逃,柳枝散落了一地。有身披軟甲的大隊官兵沖到湖畔,要麼舉刀斫砍,要麼遙遙放箭。看那服色,似乎是山東衛所的人馬,更確切地說,是濟南衛旗兵。 吳定緣眼力極好,他很快發現這些官軍不是在隨意屠戮,他們有明確的目的,就是抓出隱藏在人群中的白蓮信眾。他看到不止一個信眾試圖從柳林外逃,可惜不是被飛箭穿心,就是被亂刀砍殺。一時間哭爺喊娘,喧嘩四起,現場就像一個炸了坑的螞蟻窩。 昨葉何躲在太湖石的背後,急切地沖這邊探出頭:「佛母如何?」吳定緣看了一眼,佛母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只有脊背在微微起伏。長箭沒射中她,但似乎觸發了某種心疾之症。可惜蘇荊溪不在,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好。 「官兵怎麼會突然來大明湖?是你們走漏了消息?」吳定緣大聲問道。 昨葉何道:「不可能,今天佛母來大明湖的事,除了她只有我知道,連梁興甫都不清楚。」 吳定緣再朝那邊看去,發現官軍動向確實蹊蹺。如果他們是沖著佛母來的,現在應該有一隊重兵直奔這裡抓人才對。而實際上,官軍的注意力並沒有額外關注到這邊,剛才那幾箭只是恰好掃過來罷了。 看來官軍本意是對付白蓮教不假,卻不知道最關鍵的佛母也來到了大明湖畔。 這場襲擊來得突兀離奇,但當務之急不是搞清楚原因,而是先儘快脫離這個危險地帶。吳定緣環顧四周,看到在窄堤的另外一邊,梁興甫和吳玉露矮身躲在木輪車後頭,暫時都還算安全,而自己的那個奶娘不見了蹤影,八成已嚇跑了。 吳定緣苦笑了一聲,他一點也不想跟白蓮教有什麼瓜葛。但形勢逼人,等官軍注意到這邊,且不說自己,吳玉露只怕是難逃一死。為了妹妹,只能勉強跟白蓮教聯手一次。 他注視片刻,心中忽然有了一個主意,便對昨葉何講了幾句。昨葉何震驚於這計劃的大膽,但她是個極有決斷的人,立刻判斷出這恐怕是唯一的出路。 「你在這裡好生看護佛母!」 昨葉何叮囑了一句,從太湖石後矮著身子沖了出去。她冒著被官軍再次狙擊的風險,飛快地跑過窄堤,走到木輪車前。梁興甫聽她說了幾句話,沒有多言語,雙臂一抬,竟把那一輛木輪車生生抬了起來。 梁興甫就這麼斜舉木輪車,如同舉著一面巨大的木盾。吳玉露和昨葉何躲在他背後,朝著太湖石這邊迅速挪過來。等到眾人會合之後,吳定緣看了梁興甫一眼,面無表情地把計劃說出來,然後把唐賽兒背在身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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