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〇八


  他這麼做,倒不是關心佛母生死,而是防止梁興甫突然發瘋。這瘋子一心要把吳家都超度去西天,唯一忌憚的大概只有佛母。背上她,就有了一個擋箭牌。

  梁興甫什麼都沒說,雙臂一振,舉著木輪車步入湖水之中。隨即吳定緣背負唐賽兒,隨著昨葉何和吳玉露也一起跳進湖水之中,湊到梁興甫身旁。

  這個木輪車的結構非常簡單,車廂主體是一個敞口棗木方框,下面裝著一個木輪。梁興甫把它倒反過來,如同一頂大帽子扣在眾人頭頂,又像舉了一把碩大的油傘。剛才洗腳的時候,吳定緣已知道大明湖這一帶的湖水不算深。他讓所有人的身子都泡在水裡,儘量只露腦袋在水面,然後吩咐梁興甫把車框向下壓,讓主體緩緩浸沒在水中。

  倒扣的車廂裡存有一定氣息,足夠這幾個人一時之需。他們涉水徐徐前行,外人根本看不到人影,最多只會看到湖面上有一個倒置的小木輪和若隱若現的車底。何況大明湖上荷葉接天,更不易被覺察。

  這個法子,還是吳定緣小時候從吳不平那裡聽來的。行軍之時,若碰到水流湍急的淺河,軍漢們就喜歡把皮舟倒扣在頭上,四人一隊,泅涉而過,謂之「龜排」。小孩子好奇,吳定緣召集一群夥伴去秦淮河裡試,差點全被沖跑。吳不平氣得夠嗆,鐵尺舉起來要抽,最後長歎一聲,還是放下來,轉身挨家挨戶去給人道歉。

  一想到此節,吳定緣心中又是一痛,對車廂裡這幾個白蓮教骨幹的恨意更重。吳不平對他有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,這個殺父之仇真真切切,不會因身世而有所減輕。

  若不是吳玉露尚在,他一度想乾脆掀翻車廂,跟這些人同歸於盡算了,省得許多麻煩。可一想到鐵鉉與紅玉,他又對永樂皇帝湧起怒意,想要假手白蓮教向他報復,可這一報復,就會牽扯到朱瞻基,一想到那一尊兩人共誓的小香爐,他一下又茫然了。

  此時車廂倒扣在水下,視野之內一片黑暗。在這麼個逼仄狹窄的空間內,每一個人的呼吸都能聽得一清二楚,如觀肺腑。時斷時續的是佛母;抽泣慌亂的是吳玉露;粗重起伏的是梁興甫,他承擔著九成以上的重量;昨葉何的鼻息倒是節奏穩定,不見半點紊亂。

  而吳定緣的呼吸像是一個泄了氣的風箱,輕重不一,忽長忽短,盡顯心中重重矛盾。

  此時大明湖畔的混亂有增無減。這一次官軍似乎下了大決心,打算要把白蓮教一舉剷除。他們只要見到稍有可疑之人,便立刻開弓射出,連警示都不發。弓手身旁還有大批短刀手與矛手,像篦子一樣,從曾公堤一直梳到天心水面亭,連一隻螞蟻都不放過。

  不過從天心水面亭向西,搜捕兵力明顯減弱,因為這一段不屬於「真武誕辰」的插柳範圍,去的百姓相對比較少。沒人注意,在湖心亭與扇面亭之間的浩渺湖面上,一個小圓頭忽上忽下,不時還露出一條背脊,不動聲色地橫跨,仿佛一條江豚在波光粼粼的湖波裡遊玩。

  不光是官兵們沒注意,就連原本在北邊匯波樓上的兩個人,都沒注意到這個小細節。他們的全部注意力,都放在了濟南衛的動作上。

  「蘇大夫你看,果然是靳榮的兵!」朱瞻基興奮地喊道。

  從這個高度他可以清晰地看到,濟南衛的大軍分作三股,從東、東南以及南三個方向圍攏而來,毫不留情地清掃著大明湖畔。從他們的動作來看,絕非敷衍了事,顯然上峰是下了死命令的。

  可朱瞻基觀望了一陣,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。他怒氣衝衝道:「我書信裡明明只提及佛母,搜捕就是了,誰讓他們搞成了亂打亂殺,傷及那麼多無辜。」

  他在淮安已知道,大部分白蓮教眾只是互助的窮苦人家,看到官軍如此殺戮,突然有些後悔這麼莽撞。朱瞻基一拍欄杆:「靳榮可靠,確鑿無疑,咱們趕緊去找他,讓他停手!」說罷轉身噔噔噔就跑下樓去了。

  蘇荊溪跟在後頭,雙眉始終微蹙。她對於太子的計劃持保留態度,可一時也沒什麼能駁斥的。她只能一步步緩緩走下臺階,希望能借此爭取到時間,再仔細盤算一下。

  「蘇大夫,你怎麼這麼慢,快點!快點!」太子站在匯波樓的樓梯下,不耐煩地催促道。

  「殿下,你的箭傷還沒好,不可動作太劇。」蘇荊溪拖延著說。

  太子摸了摸右肩:「昨日上藥時,我都能摸到箭鏃頭啦。你不是說再堅持兩三日,它便會自行脫落嘛。」

  「越是這時候,越要謹慎。」蘇荊溪借著這短短的空當,腦子裡已盤算了一圈,開口便道:「殿下您玉珮已丟,要如何說服靳榮,您是太子?」

  朱瞻基哈哈大笑:「蘇大夫不必操心此事。靳榮這個人我很熟悉,當年曾在永樂爺麾下聽用,靖難時在白溝、浦子口立過功。我在京城見過幾次,他肯定認得我。」

  「朱蔔花亦是近臣,跟殿下更熟悉。」

  「永樂十八年的山東白蓮教鬧事,靳榮也參與了鎮剿。何況你看他對白蓮教下的這個狠手,豈能跟朱蔔花那個狗賊相提並論!」太子怫然不悅。

  蘇荊溪注視著朱瞻基有些激動的眉頭,沒再勸下去。自逃亡以來,這還是他第一次獨立籌劃,若是繼續質疑下去,只怕會觸碰到太子那脆弱的自尊心。於是她垂下手來,柔聲道:「既然如此,請恕民女暫時不能隨扈東宮。」

  太子一怔,旋即一股怒意湧上來。我不納你的諫,你就撂挑子不幹嗎?蘇荊溪一撩額前的細發,笑道:「殿下誤會了,民女只說暫時離開,可沒說一走了之。」

  「為何?」

  「這一次您去見靳榮,能有幾成把握?」

  「沒有八成也有九成。」

  「就是有一成危險,亦不能輕忽。民女自請留在外面,實是為殿下多留一條路。倘若其心可用,則諸事皆宜;倘若碰到那一成可能……殿下也不至於孤立無援,我至少能趕去德州,請張侯跟于司直前來救駕——殿下萬金之軀,須備萬全之策,容不得半點疏漏哪。」

  聽到蘇荊溪這一番苦心,全是為了自己的安危,朱瞻基立刻大為感動,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:「蘇大夫你,你可真是,真是體貼本王。」他見蘇荊溪臉頰微紅,想要把手掌抽出來,不由得又握緊了幾分。

  「殿下,你的箭傷還沒痊癒,不可用力。」蘇荊溪低聲道。太子只好鬆開,恨恨道:「等把吳定緣那傢伙救出來,他可得好好感謝我們。」

  他們離開匯波樓之後,直奔山東都指揮使司。濟南府城的衙署大多分佈在城東,聚集在西門大街以北的府館一帶,與大明湖幾乎只有一街之隔。朱瞻基和蘇荊溪刻意繞開最混亂的曾公堤,直奔府館而去。

  此時府館街上沒什麼行人,反倒是報信的飛騎一個接一個。奇怪的是,路面雖說墊著一層細細的黃土,卻絲毫不見揚塵。濟南泉多,街道兩旁都挖有壓塵引渠,可以時時灑水,把浮土蓋住。這在普遍缺水的北方很是罕見,也只有濟南府這等得天獨厚的地方,才能如此奢靡了。

  兩人走了一段,先看到山東布政使司、督糧道、鹽運司、濟南府衙等一連串官署。到了府衙隔壁,前面可以看見一處八字開的轅門,門前豎著五方大紅門旗,想找錯地方都難。

  蘇荊溪忽然放緩了腳步,沖路旁的一個茶水棚一指。朱瞻基一點頭:「半個時辰之內,我來這鋪子裡找你。若是半個時辰還沒動靜……」他停頓了一下,掏出那枚銅蓮花來,遞給蘇荊溪:「你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
  交代完這些,朱瞻基徑直走到轅門口,門兵見這人一身粗布衣衫,連聲呵斥要趕他走。朱瞻基把手一背:「去跟你們指揮使說一聲,就說太子在這裡等他。」

  門兵嚇了一跳,他做了這麼久守衛,還從來沒見過如此霸氣的訪客。太子?他打量了一番,覺得這人八成是腦子有病了,連忙從旁邊架子上摘下佩刀,滿是警惕。朱瞻基見他蠢呆呆的,不耐煩與他多囉唆,索性大聲喊道:「靳四!快出來!」

  這一聲喊出來,門兵嚇得差點沒拿住佩刀。靳榮在家裡排行第四,只有親近的長輩才會喊他一聲靳四,外頭幾乎沒人知道。這個穿著破爛的黑臉小廝,從哪裡知道的自家大帥的小名?

  「跟你說了,我是太子,快讓靳四來接駕。」朱瞻基又重複了一遍。

  門兵再蠢,也看出來了這人來頭不凡。至於是不是吹牛,那不是他這種小卒子能定奪的。於是他趕緊把朱瞻基帶進轅門。轅門裡頭是一個極大的旗台,上豎一幅殺氣騰騰的闊絹坐纛,上書「王命山東都指揮使靳」字樣。

  門兵跑進後頭衙署去通報,讓朱瞻基一人站在大纛下方等候。此時已近午時,陽光辣人。朱瞻基卻不閃不避,身子挺得筆直,下巴高抬。自從流亡以來,他一路隱姓埋名,變換身份,委實憋壞了。他決定這次與靳榮相見,要明明白白地以太子之尊站立於此。

  老子有云:「將欲廢之,必固舉之;將欲奪之,必固予之。」原來東宮師傅們講解這句時,朱瞻基還似懂非懂。現在他總算能明白了,太子這身份若不是曾失去過,他還真體會不到其貴重。

  沒過多久,只聽轅門內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先是十幾名手執直刀的甲兵,然後是同等數量的矛手,他們沖到轅門之後,先散開一個大圈子,把周圍隔絕開來。隨即親軍們簇擁著一個長臉漢子,如眾星捧月一般走出來。他下頜一部長髯,鼻樑高挺,如果不是右眼只剩下一個淺窩的話,可稱得上是儀錶堂堂。

  「靳四!」朱瞻基喊道,忍不住上前迎了一步。

  誰知靳榮臉色嚴峻,根本不去看太子,左臂一抬,沉聲喝道:「左右,給我拿下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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