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〇五


  不待蘇荊溪問怎麼把亂子搞大,朱瞻基已經興致勃勃地說起來:「我昨晚修書一封,如今應該已送到山東都指揮使靳榮的案頭。」

  蘇荊溪聞言大驚,上前一步:「殿下!于司直千叮嚀、萬囑咐,叫您不要對任何人表露身份。」

  朱瞻基不耐煩地揚揚手掌:「這道理本王豈會不懂?那封信是匿名寄出,他不知道是誰。信裡只說一句,朝廷一直欲除之後快的佛母將出現在大明湖畔。山東之前鬧過白蓮之亂,官員對這種事最為敏感不過,靳榮肯定會發動大軍前來搜捕。屆時梁興甫藏也藏不住,咱們找到吳定緣的機會就來了。

  這一招於謙在淮安用過,太子這也算是故技重施。

  說到這裡,他忽又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:「蘇大夫你不知道,本王這一招,尚有深意,乃是一石二鳥之計。」蘇荊溪不由得一怔,太子還有什麼籌謀?

  「於謙為什麼不讓本王表露身份?是因為我們不知還有誰參與了兩京謀叛。這一封匿名信,恰好可以試探出靳榮的真心。白蓮教乃是這陰謀的主力之一,倘若他敷衍塞責,不去捉拿佛母,那就一定跟篡位者有勾結;如果今日山東指揮使司傾力追查,說明他是清白的——咱們這就去找靳榮亮明正身,接下來無論救人還是上京,便不成問題了。」

  對於這個計劃,蘇荊溪一時也聽不出什麼破綻,可總覺得有些未妥之處。朱瞻基見她久久不語,臉色不由得一沉:「蘇大夫,你覺得哪裡有問題儘管說出來,本王向來從諫如流。」

  「嗯……沒有。」

  「既然沒有,那你為何還面露難色?難道只因為這計劃是本王訂的,所以不如吳定緣那般可靠?」

  蘇荊溪覺察到了對方的隱隱怒意,垂下頭道:「我只是在想,萬一靳榮沒來派兵鎮剿,局勢亂不起來,下一步該怎麼辦?」

  朱瞻基的目光看向遠方南岸的人群,長長地歎了口氣:「若是午時官兵還沒出現,說明靳榮的確有問題。到時候我們徑直回濼口鎮,快馬趕去德州跟于謙會合——至於吳定緣,本王也算仁至義盡了,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。」

  說到最後一句,他的口氣明顯虛起來,似乎並不確定。話既然都說到這地步,蘇荊溪也只好把目光轉向大明湖南岸,此時正是卯正牌響,旭日半掛天外,純澈有餘而耀目不足,反襯得湖面之上、芰荷之間映泛起一層清亮純澈的水汽,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大亂之兆。

  與此同時,吳定緣卻陷入了巨大的困惑。

  他們一行人走過天心水面亭,卻沒有停留,而是撞開擁擠的人群,踏上一條開滿粉荷的窄堤。窄堤向湖心延伸出去約莫百步,然後向岸邊折回,形成一個鉤狀的小小長島。這地方看似距離湖畔不遠,偏又四面臨水,與世隔絕,倒是個談話的絕好去處。

  梁興甫體形過於龐大,便和木輪車留在了湖畔,其他人跟著唐賽兒一直走到窄堤盡頭,那裡立著一塊太湖石,石上鐫著「滄浪濯足」四字。

  「我們來這裡做什麼?」

  吳定緣終於忍不住了。從昨天開始,唐賽兒就一直在賣關子。現在走到盡頭,總該有個交代了吧?

  唐賽兒沖昨葉何道:「那些詞兒我老太太記不住,還是你來說吧。」昨葉何抿嘴一笑,款款走到他面前,用柳枝一指水面:「這大明湖的水源,皆是濟南這七十二口泉彙聚而成,冬暖夏涼。當年曾文定治齊州之時,曾經在此濯足,親筆題了『滄浪濯足』四字。從那以後,濟南百姓都願意來這裡洗洗腳,據說有明心延壽之妙。」

  吳定緣不知道曾文定是誰,也沒聽過「滄浪之水濁兮」的典故,更不知道「濯足」是什麼意思。他不耐煩地喝道:「說人話!」昨葉何知道他肚子裡的斤兩,便笑道:「這是本地特有的風俗,吳公子不妨體驗一下在湖裡泡腳。」

  吳定緣眉頭一抽,他們花這麼大力氣,居然只是讓自己來大明湖泡腳?這是哪門子玩笑?他有心拒絕,不料吳玉露在旁邊忽然笑道:「哥哥你不會是嫌水涼吧?」昨葉何撫著她肩膀,親熱道:「對了,這裡除了你哥哥也沒旁的男人,玉露不妨先下去試試,據說這水有養顏清心的功效,咱們去給你哥做個表率。」

  吳玉露眼神一亮,飛速脫下鞋襪,坐到窄堤邊緣,把赤裸裸的雙腳探進水去。她先是輕輕一聲驚呼,很快雙腿打起水花,顯得愜意至極。昨葉何也不避忌吳定緣的目光,露出兩條皓白小腿,坐到吳玉露旁邊一起泡起腳來。她還不忘掏出兩個油旋,和吳玉露一人一個,邊泡邊吃起來。

  吳定緣暗自歎息,他這個小妹天真爛漫,完全覺察不到重重殺機,還以為只是遊玩。這時吳玉露轉動脖頸,沖他脆聲招手道:「大哥你快下來,這水好舒服呀。」

  吳定緣沒的選擇,只好俯身脫掉雙腳的布鞋,扯下襪子,把褲腿挽至膝前,在眾目睽睽之下踏進大明湖。雙足一進水中,立刻有一股清涼勁兒纏繞上來。不愧是七十二泉彙聚而成的湖水,水質清冽不寒,能消殺暑氣而無侵刺之感。

  這附近的湖水不算深,剛剛沒過吳定緣的大半截小腿。他無心享受,也不想靠近那兩個戲水的姑娘,就這麼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,好似進了水牢一般。

  泡了約莫小半炷香的時間,唐賽兒道:「可以了,上來吧。」吳定緣如蒙大赦,連忙出水登上窄堤。他甫一上岸,突然發現,那塊太湖石旁邊多了一個人。

  這是一個頭髮雪白的黑瘦老太太。她此時渾身都在哆嗦,尤其是下巴抖得更加厲害,似乎見到了什麼驚人物事。可吳定緣再仔細一看,卻發現她雙眼有一層白膜,顯然是得了障翳之症,已然盲了。

  在唐賽兒的攙扶下,這老太太顫巍巍走到吳定緣身前,蹲下身子,雙手去摸他濕漉漉的右小腿。吳定緣還沒來得及把褲腿放下來,她那滿是粗繭的手掌摸上去,有微微的刮痛感。他詫異地看向唐賽兒,後者用眼神示意少安毋躁。

  老太太摸得很細緻,尤其是腿肚子的外側位置,反復摩挲。這裡有道疤痕,不算很深,卻頗為粗長,好似一條螞蟥趴在腿上。

  吳定緣不記得自己何時留了這道傷疤。據吳不平說,是他六歲那年偷玩鐵尺弄傷的。不過他長大之後,曾暗自做過比對,捕快的鐵尺不太可能造出這種疤痕。老太太摸著摸著,突然發出幾聲悲痛的哀號:「是他!是他!是他!」

  「是誰?」

  吳定緣莫名其妙,唐賽兒和水裡的昨葉何卻同時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,仿佛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徹底落定。唐賽兒丟了個眼神,讓吳玉露把情緒激動的老太太攙開,很快窄堤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。

  「你們還要跳多久大神?」吳定緣沒好氣地問。

  「已經不用了,一切都清楚了。」唐賽兒輕輕吐了一口氣,滿是褶皺的臉上勾勒出古怪的神色。她緩緩坐到太湖石前,拍了拍腿:「讓老太太我想想,該怎麼和你這個死孫兒說才好。」

  昨葉何在一旁道:「要不我來說?」唐賽兒點頭:「也好,這件事你厥功至偉,也該由你來講。」

  吳定緣對這個有殺父大仇的女人,半分好感也無,只是冷冷瞪著她。昨葉何幾口把油旋吃完,拍乾淨手裡的碎渣,把半截柳枝從地上撿起來,插入泥土,鄭重其事拜了三拜。

  「吳公子,這個故事說來話長,咱們得從這個真武誕辰的拜柳風俗講起了。」昨葉何的聲音清脆,不比秦淮勾欄裡那些歌伎差,講起話來,更不輸瓦子裡的說書人。吳定緣索性雙手抱臂,看她到底能說出些什麼來。

  「那一年,燕王在北平起兵造反,大軍一路南下,官軍根本不能抵擋。他一直打到了濟南城,卻被一個人死死擋住。這個人姓鐵,名鉉,字鼎石,時任山東參政,是個極有膽識的忠臣。鼎石二字,正是洪武爺親自賜給他的。鐵鉉不愧為鼎石這名,他聚攏了濟南全城軍民,死守城池,燕軍連攻三個月,傷亡慘重,就是打不下來。鐵鉉更是親登城頭,亮出洪武神主牌位,怒斥燕王是篡位之賊。燕王攻不能攻,圍不能圍,百般無計只能退走,從此不敢靠近濟南一步。」

  吳定緣沒聽過這麼一段故事,但這名字略有耳聞。聽昨葉何這麼一講,心中也不由得激蕩起來。

  「燕王退走之後,鐵鉉在這大明湖畔的天心水面亭擺下宴席,犒勞守城軍民。因為赴宴之人實在太多,不得不把附近的柳樹砍掉一批。宴會結束之後,鐵鉉自掏腰包,予以補種。濟南百姓無不感念鐵鉉大恩,尊其為城神,這亭子附近補種的柳樹,則被稱為鐵公柳。

  「沒想到善惡忠奸,未見果報。燕王敗回北平之後,繞過濟南徑直南下。可惜那金陵君臣無能,燕軍到底還是攻破了京師,篡奪了皇位,改元永樂。永樂皇帝登基之後,第一件事便是發遣大軍,複攻濟南。鐵鉉寧死不降,又不願連累闔城百姓,毅然率軍出城,轉戰各地,最終因為寡不敵眾,次年在淮南被燕軍擒住。鐵鉉被帶到京師,夷然不懼,面對謀篡之賊破口大駡,竟被永樂皇帝磔殺于市,死難之日正是五月二十七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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