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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四


  ▼第十七章

  五月二十七日一大早,卯時牌子剛響,濟南城裡一半的百姓便扶老攜幼,離開了家門。他們或步行,或趕著驢騾牛車,或乘諸色轎子,浩浩蕩蕩地朝著城北的大明湖而去。

  濟南府城的地勢南高北低,城內的七十二口名泉碎珠瀉玉、日夜噴湧,七十二道水波順著地勢匯至城北,形成一片廣闊的湖泊。這一片水域,在唐代叫作「蓮子湖」,宋名「四望湖」,金代才開始用「大明湖」這個稱謂。

  大明湖水域遼闊,亭堤相連,乃是濟南府最負盛名的景致,風光冠絕齊魯。可在今天,濟南百姓們卻沒在其他任何景點駐足,他們無一例外,全都聚攏到了湖畔東南的一處六角亭子附近。

  這座亭子叫作「天心水面」,乃是前元大詩人虞集所建。他寓居濟南之時,就住在大明湖畔。虞集好雅,在湖中填出一塊旱地,上起一亭,用了宋儒邵雍的詩句「月到天心處,風來水面時」,命名為天心水面亭。

  以「天心水面」亭為起點,是一連串伸入湖心的曲折半島,皆是人工壅堆而成,造型各異,直到東側曾堤而止。這一帶湖畔垂柳成蔭,綠絛蓬茸,楊柳之間還夾雜著許多黃櫨,一開花便是滿樹絮絨,有若煙氣繚繞,再配合起雲蒸霞蔚的湖面,宛若仙境一般。

  這座六角亭並不算大,所以趕來此處的濟南居民們,沿著亭子站滿了兩側的湖岸。放眼望去,整個大明湖東南一帶的湖畔仿佛鑲了一道黑邊,人頭攢動,熙熙攘攘。即使是初露崢嶸的炎炎夏日,也阻擋不了這些百姓的熱情。

  「小抹子,你可知道,今日這麼多人聚到大明湖,是個什麼日子?」唐賽兒問。

  她正盤腿坐在一輛獨輪大棗木車上,撚著一串木珠子。佛母今天穿著一件綴補丁的小褂,頭包舊巾,活脫脫一個吃齋信佛的老太太,在洶湧的人潮中毫不起眼。為她推車的是梁興甫,那個變態難得收斂起兇焰,弓著腰,低頭默默地握著兩邊車把。

  「不知道。」

  「你一點都不好奇?」

  「五月初五端午早過了,六月初六天貺節還沒到。濟南人自己搞的廟會,我一個金陵人非得知道不可嗎?」吳定緣語氣生硬。

  唐賽兒呵呵一笑,袖手往附近一掃:「你瞧瞧周圍,他們和平日有何不同?」

  吳定緣其實早注意到了。大明湖畔的這些百姓,無論男女老少,手裡都拿著一截柳枝,長短與觀音玉淨瓶裡插的那根仿佛。就連跟在木車後頭的昨葉何和吳玉露,也各自在手裡拿了一根。昨葉何還買了酸棗粉、蓮子糕、飴糖卷什麼的小吃,和吳玉露吃得不亦樂乎。

  不少人擠不進天心水面亭,便把柳枝插在路邊泥土裡,然後跪下叩頭。他們走去湖區這一路,路邊密密麻麻插滿了長短不一的柳枝,如同紮起了幾道柳條籬笆似的。吳定緣暗暗納罕,插柳條按說是清明習俗,怎麼濟南五月底才開始拜?難道是在祭奠什麼人?

  他還注意到,人群中夾雜了不少白蓮信眾,見到有人跪拜便上前低聲誦經,趁機拉人入教。

  唐賽兒道:「咱們如今是在大明湖南岸,在北岸有個北極廟,裡頭供奉的是真武大帝。每到他老人家五月二十七日誕辰,濟南城的百姓都會來湖邊插一條柳枝,就當是種下一棵柳樹,拜祭祝祈,希望一年平順。」

  吳定緣脫口而出:「胡說八道!真武大帝生日明明是三月初三,五月二十七是什麼野日子?」唐賽兒笑了:「你說得對,這就是胡說八道。」

  這句回答讓吳定緣為之一噎。

  唐賽兒坐在木車上,眯起眼睛:「你可知道這真武大帝跟朱棣的淵源嗎?」

  「不知道!」

  「當年燕王起兵造反,對外宣稱自己得了北方真武帝君保佑,以此蠱惑人心。他得了天下之後,給真武帝君加了一個封號,叫作『北極鎮天真武玄天上帝』,還發動了三十萬民夫重修武當山宮觀,在天柱峰頂立起一尊真武大像。據說那尊神仙的面孔,跟朱棣是一模一樣。皇上既然如此上心,各地也都紛紛立起真武道場。湖北那個北極廟,是永樂三年建起來的——所以只要拿真武帝君當幌子,官府就不會來管了。」

  吳定緣聽到最後一句,步子猛然放緩。唐賽兒這一席話裡,信息量很大。北極廟既然是永樂三年才建起,說明濟南這個五月二十七日來大明湖畔插柳的風俗,並不是什麼老傳統。這個風俗的起源,與真武帝君沒什麼關係,只是拿它當個幌子罷了。

  難道說,這個日子是白蓮教搞起來的?剛才他看到了很多信眾在暗中傳教,看來是一個偽裝成真武誕辰的白蓮法會?

  唐賽兒不置可否:「我今天帶你來這裡,就是要告訴你,這個真武誕辰背後隱藏的東西,與你身上的根兒大有干係。」

  說完她一拍車幫子,又變回了那個慵懶的居家老太太。梁興甫略挺腰杆,推著木車衝開人群,加速朝著最熱鬧的天心水面亭走去。周圍百姓看到這魁梧大漢,嚇得紛紛閃避開來。吳定緣怔了怔,也只能拔腿跟了上去。

  他並不知道,此時有兩雙熟悉的目光,恰好掃過這一片地域。只可惜民眾實在太多,目光並未從中識別出吳定緣的身影,迅速一掠而過,便即收回。

  放出目光的那兩個人,此時正站在大明湖東北角的一座城樓之上。

  這裡本是濟南府北城牆的一個水關出口。如果大明湖水位太高,便會通過這道水關排入城外的小清河。在水關的城牆之上,有一棟觀景的高樓,名曰匯波。站在匯波樓頂,湖景盡收眼底。倘若趕上夕陽,可見水波相錯,橘紅盡染,時人稱之為「匯波晚照」。

  不過此時站在樓頂的這兩個人,顯然並沒有賞景的心情。

  「萬事俱備,只欠一陣東風了!」

  朱瞻基雙臂撐在樓頂欄杆上,俯瞰著整個湖區,信心十足。蘇荊溪站在他身旁,神情依舊淡然,只是眉宇之間卻微微露出一絲緊繃。

  他們於二十五日晚在安山湖跟於謙分道揚鑣,許下重金轉乘一條快船,一天一夜便趕到了濟南旁邊的濼口鎮。一下船,太子把蘇荊溪安頓在客棧後,便自己出門去了,快到半夜才回來,滿臉喜色地說他已經有了一個初步計劃。

  蘇荊溪看得清楚。太子如此積極主動,是因為於謙這個束縛離開了,他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並非無能庸君,就算臣僚不在,亦能獨立解決問題。

  可到底是什麼計劃,朱瞻基卻不肯說出來,只說次日清晨一起去匯波樓便知。蘇荊溪並沒有追問,追問也沒用。太子不願意過早透露,顯然是怕別人干擾他第一次獨立制訂的計劃。

  如今站在高高的匯波樓上,蘇荊溪聽到太子說出「萬事俱備,只欠一陣東風」,明白他這是暗示自己可以開口詢問了。

  「孔明借東風,是為了燒曹操戰船。殿下借來的東風,是要吹去哪家呢?」

  這個問題,正好搔到癢處。朱瞻基得意揚揚地從懷裡掏出一朵銅蓮:「你還記得這東西吧?」

  「孔十八的?」

  「不錯。白蓮教的香壇,都有這麼一朵銅蓮做信物。拿著這東西,南北任何一處香壇都會把你當自己人。昨天我在濼口鎮,靠著這朵銅蓮找到一處分壇,打聽了一下濟南府的情況。他們只是個小分壇,不知道吳定緣的事。但壇祝告訴我,五月二十七日,濟南人都會跑來大明湖紀念真武誕辰。」

  說到這裡,朱瞻基故意壓低嗓音:「其實所謂真武誕辰,根本就是個蒙蔽官府的幌子。這個社集,根本是白蓮教暗中傳教的一個法會,據說會有高層前去。濟南各處分壇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,趁著這一天在大明湖拉攏信眾。」

  蘇荊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。

  「我不知道病佛敵為什麼把吳定緣弄來濟南,但咱們在濟南一無根基,二無幫手,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亂子搞大,亂子越大,機會才越多。這一場法會,就是咱們撬動整個局勢的最好辦法。這叫什麼?敲山震虎,渾水摸魚!」

  朱瞻基的手掌,重重地砸在欄杆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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