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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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定緣聞言一驚,他們千里迢迢把自己弄到濟南,竟是要見佛母? 白蓮佛母唐賽兒可是個傳奇人物,橫跨南北信眾無數,處處都有拜她的香壇。永樂十八年山東大亂,就是她一手挑起來的,運河為之中斷,天下聳動。官軍好不容易把大亂鎮壓,她卻銷聲匿跡。朝廷瘋了似的找她,為此永樂皇帝甚至還把全天下的尼姑、坤道都篦了一遍,也毫無收穫。 沒想到,她大隱隱於市,居然堂而皇之地待在濟南城裡頭,藏身於這麼一個不起眼的白衣庵內,難怪能避開多次搜捕。 梁興甫和昨葉何一左一右,帶著吳定緣走過門樓。門樓裡沒有守衛,只依牆放著兩堆乾柴、一架紡車和一些香燭裱紙,再往裡走,是一座磚砌的無梁小殿,左右各有一處破舊廂房。殿前的小院裡分出兩分田地,裡面滿是細莖,開滿了碎白的細花,攢簇如傘,應該種的是胡蘿蔔。 無論從什麼角度看,就是個極普通的寒酸小庵而已,任誰也想不到裡面藏著大明最危險的敵人。 他們穿過小院,正要往殿裡走,忽然聽到左邊廂房傳出一聲輕輕的、不太確定的呼喊:「哥哥?」 吳定緣一聽這聲音,肩膀一顫,驚愕地朝那邊望去。廂房的窗柵後面,露出一張憔悴清麗的面孔。 「玉露?!」 「大哥!」屋子裡的聲音也一下子激動起來。 吳定緣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自己妹妹。自從五月十八日中午吳玉露被綁架之後,她一直杳無音信,居然也被帶到濟南府來了。 吳定緣雙眼一瞬間變得通紅,他掙扎著,想要衝到廂房前,可卻被梁興甫的大手穩穩壓住。昨葉何在一旁笑道:「你們兄妹才分別八九日,便這般想念,真是令人羡慕。等一下見完佛母,再敘親情不遲。」吳定緣冷哼一聲,白蓮教這個意圖太明顯了,這是打算用玉露來要挾自己做事,就像要挾吳不平一樣。 可是他轉念一想,又覺得不太對。想要挾他,何必繞到濟南這麼折騰?佛母到底打的什麼主意,吳定緣一時也糊塗了。他只能高聲喊一句:「玉露你等我!」然後跟著他們進了正殿。 說是「殿」,其實就是間高窄的瓦舍,正中一尊彌勒坐蓮的泥像,像前一張香案,供著三色果品,色澤一看就是蠟捏的。一個身穿緇衣的銀髮老太太,正背對著他們,拿著一把笤帚疙瘩在掃磚縫裡的香灰。 昨葉何和梁興甫同時半跪拱手,恭聲道:「佛母,繳法旨。」老太太跟沒聽見似的,繼續弓著腰唰唰掃地,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來。 吳定緣與她四目相對的一刻,不由得呆住了。 這位攪動兩京五省的「佛母」唐賽兒,相貌實在是太普通了。倭瓜臉、吊眼梢,臉頰皴皺如雞皮,鼻子下面還有一顆大大的黑痣,就是個隨處可見的農村老太太。 這樣一張臉,就算扔到濟南府衙前頭,都不會有人認得出來。可連梁興甫這種「佛敵」人物,在她面前也收斂聲氣,乖巧得像只貓。 老太太用短帚拍了拍香案前的蒲團,樂呵呵道:「路上累了吧?來,來,坐下說。」山東口音很重,透著股親切的家常勁兒。她一邊說一邊揮手,昨葉何會意,一扯梁興甫衣角,將他拽離小殿,只留下吳定緣一個人。 吳定緣雙腿早乏了,索性一屁股坐在蒲團上,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。唐賽兒在對面盤腿坐下,先打量他一番,突然一歎:「三寸溝坎絆倒驢。南京的大事我千算萬算,沒想到竟壞在了你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抹子身上。」 吳定緣沒想到老太太這麼直白,冷哼一聲:「不用客氣,應該做的。」 「麻雀嘴子,小心下拔舌地獄!」唐賽兒嗔怒地瞪了他一眼,像老太太在訓斥親孫兒,「得啦,今天不跟你說佛法,咱們嘮嘮實在話——我有樁好奇事,太子許了你什麼好處,讓你一路死保著他?」 佛母不知他和朱瞻基、於謙之間的曲折,以為他一開始就是個保駕忠臣。吳定緣也懶得解釋,撇嘴道:「多新鮮哪,我身為應天府捕吏,官兵不幫著太子,難道還幫著強盜不成?」 老太太笑了:「哦?我可聽說梁興甫永樂十八年大鬧南京城,是你爹暗中遮護,這難道不是官兵幫強盜?」 梁興甫既然是白蓮教的護法,這事自然瞞不住佛母。吳定緣只好硬著頭皮道:「誰沒幾天害眼病的時候!」 「小抹子莫置氣,老太太我可不是沒事閑嘮的。你就不想想,為啥你爹要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保一個凶徒?」 「不想!沒興趣!」 唐賽兒拍了拍大腿,笑意不改:「你這孩子上了磨,怕是比驢還強。我告訴你吧,吳不平救梁興甫,從根兒上說跟你有關係;梁興甫去南京,從根兒上說也是你的緣故;你這次壞了聖教的大事,我非但不殺你,還把你弄到濟南來,跟這個根兒有關;我問你為何要保太子,也與這個根兒大有干係。」 「你在說什麼鬼話?!」吳定緣看著那一張老臉,真想直接出手,把這個害死父親的兇手掐死算了。可對她說的話,又有抑制不住的好奇。 唐賽兒的神態越發慈祥起來:「人哪,就跟樹一樣,怎麼樣都有一個根兒。這根兒埋在土裡頭,誰也見不著,可它一輩子都牽著你。什麼根長什麼枝,什麼枝開什麼花,什麼花結什麼果,這都是誰也改不了的。」 吳定緣的表情僵住了。他萬萬沒想到,這老婆子七彎八繞,居然扯到自己的身世去了。 我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雜種,竊據了鐵獅子兒子的名頭,苟活於世而已,有什麼好攀扯的身世……這種強烈的自卑在吳定緣心中已沉澱了多年,早已積為頑石,橫亙心中。此時這一記重錘狠狠砸中石面,竟錘出了一條深深的裂隙。 吳定緣驀地想起來,鐵獅子臨終之前,曾說了一句「我要說的,不是這個」——他要說的是哪個?紅姨甯死也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世,還說每次一提起,就會想起前塵往事,她到底為何這麼說?還有,他一個南京土著,為何一看見太子的臉腦袋都針刺一般疼痛?蘇荊溪說他的內心,藏著他自己都未覺察的恐懼,那到底是什麼? 「茶水涼暖,其實人不自知。」蘇荊溪的聲音在心中響起。 無數個疑惑,如蟲蟻一般從縫隙中鑽出來,爬滿了整個意識。吳定緣忽然發現,自己好像沒那麼簡單。他的喉嚨有些發幹,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前傾去,要去傾聽一個答案。 他從前的困惑,從前的茫然,正是因為不知自己是誰。一個人若連自己的身份都不知,又怎麼知道該去做什麼事? 偏偏唐賽兒不說了,就這麼笑眯眯地看著他。這時殿門響動,昨葉何探頭進來,遞進來一個木食盤,裡頭裝著兩摞剛出爐的淄川菜煎餅,旁邊擱著切好的大蔥段與豆瓣醬。煎餅一聞便知是用鵝脂攤的,味道濃香。 「你這一路奔波,肯定疲累了,來,來,先吃些東西,都是自家種的粗食。」唐賽兒把食盤朝他面前挪了挪。 「……你快說!」吳定緣捏緊了拳頭,低低吼著。他的眼角眥裂,幾乎沁出血來。唐賽兒跟沒聽見似的,拿起一張菜煎餅,卷了蔥段蘸醬吃。老太太牙口很好,一口咬下去,蔥汁四濺,哢嚓哢嚓爽利得很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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