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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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抹子你咋不吃?」 吳定緣知道,這是佛母的話術,拋出一節銅鉤釣著你,讓你不得不跟著對方走。他沉著臉,一動沒動,不想被她的話所控制。 「個死孫,恁地強。」佛母嗔罵了一句,放下半截煎餅,「不是我故意賣這關子,實在是這事干係重大,如今還欠最關鍵的一條印證。等明天印證完了,所有的事都合上榫頭,才好與你說。咱們不貪這一晌。」 吳定緣覺得自己沒別的選擇,只好拿起一張煎餅,吃了起來。這蔥的汁水極豐潤,浸在麥餅裡,鮮辣混著麥香,口感極佳。可惜吳定緣滿腹心事,吃起來跟嚼城隍廟的白蠟燭差不多。 老太太吃完一個,抹了抹嘴:「我平日裡周圍都是些信眾,天天說佛法,說得多了,也想歇歇嘴。難得有個什麼都不在乎的娃子,陪我嘮嘮嗑兒。咱們今天不說你的根兒,先說說我的吧。」 吳定緣不知這位佛母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,便狠狠咬下一大口煎餅把嘴填滿,這樣就不用回答了。沒想到他咬得太狠,猛一下子噎住,狼狽地直咳嗽。唐賽兒搖搖頭,給他遞了一碗井水。吳定緣倒下去半碗,才算把喉嚨衝開。 「你可知道,我這佛母是怎麼來的?」 唐賽兒把碗碟收到木盤上,自顧自絮叨起來:「我啊,本是濱州蒲台縣一個莊戶人家的女兒,認識幾個大字,不算睜眼瞎。我夫家姓林,行三,大家都喚他林三。他家早年間就是白蓮教的信眾,祖上跟韓山童韓掌教曾在一個壇裡燒香。後來韓掌教在潁州起事失敗,他家祖上沒跟著劉福通繼續混,偷偷逃到了濱州隱居。 「只因他家祖上跟過韓掌教,所以十里八鄉的信眾都服他,都願意來林家的壇裡燒香。那年頭世道太亂,今天蒙古韃子,明天紅巾軍,再後來還有洪武爺的兵,好不容易太平幾年,又趕上靖難之役。濱州百姓受了災、遭了難,都往林家的香壇跑。官府都說白蓮教蠱惑人心,是禍害,可我們那會兒真沒想過要鬧事,只是求個自保、有個盼頭,彼此能照應一二罷了。 「永樂十七年,濱州官府發下役牌,說永樂皇帝準備從金陵搬到北平,要重新疏通會通河,在山東各地徵調人手去挖河溝。這回是大征,每戶得勾兩個壯丁。林三說左右躲不過,索性多去幾個信眾在工地上,還能彼此關照。然後他帶著一大堆壇眾,去南旺服徭役去了。 「那一年山東趕上大旱,壯丁又都在修河,很多信眾家裡沒人種地,幾乎要活不下去。我一個婦道人家,只能趕鴨子上架,扛起壇裡的事,組織信眾家眷們輪流給各家種麥子、挑水、挖渠。沒想到,河上突然傳來消息,說南旺的魚嘴決口,一堤壩的人都被捲進去了……」 唐賽兒說得像在嘮一段平常家常,只有說到這一段,才微微頓了頓。 「我哭著給佛祖磕頭,額頭角都磕破了。我就是想問問,我們一輩子誠心燒香,每日誦經祝祈,兢兢業業與人為善,為何還要承受這樣的劫難?難道真是前世不修,今世報應?寶卷上都說了,莫急莫怨,來世會有福報。可咱們並不記得前世什麼樣,等到了後世,自然也不會記得今世怎麼過的。所以一個人活在世上,只有眼下這輩子才該珍視,對不對? 「我磕了很久的頭,也想了很久。佛祖沒給我答案,它給不了,它就是一尊泥胎,過去幾十年裡我篤信的那些事,都崩了,跟南旺魚嘴那道堤壩一樣,徹底垮碎了。到了第二天一早,我勉強打起精神,招呼大家置辦棺材、壽衣,等河上把他們的屍身送回來,好歹入土為安。可是等了好久,等來的不是屍體,而是蒲台縣的典史。 「典史氣勢洶洶地帶了一大批人,要來抄家。後來我才知道,修河而死的民夫,論理都要發放一筆撫恤錢。錢到了濱州,有人想吞沒這筆,便找了個由頭,說林三他們是白蓮教徒,意圖聚河造反。這樣一來,撫恤的錢不必發放了,還能抄沒幾十戶人家,再發一筆橫財。 「那些衙役把我們堵在壇裡,說都得抓走。我氣不過,走出去跟典史理論。沒想到我隨口說了一句你做這種缺德事不怕天打雷劈嗎,那典史突然犯了心疾,咣當一聲躺在了我面前。這事吧,就是個巧合,可不知誰喊了一聲:『佛祖顯靈了!』嚇得其他官差一窩蜂散了。哎喲,這可不得了,一傳十,十傳百,到縣裡已傳成了白蓮佛母降世,雷劈貪官。我真是哭笑不得,我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,可沒法跟人解釋,解釋了人也不信,反而覺得是天機不可泄,信的人更多了。 「那邊縣裡死了個典史,嚇壞了,趕緊往州裡報。知縣為了掩蓋他們的貪黷,拼命添油加醋,說我自稱佛母,煽惑信眾,還說我自稱在石匣子裡得了寶劍兵書,意圖造反。總之我罪過越大,他們的責任越小。這麼以訛傳訛,上頭的人信了,派來官兵鎮壓;沒想到下面的人也信了,遠近的信眾都紛紛來尋求我的庇護,越聚越多,最後聚了得有數千之眾。 「逼到這個份兒上,我一個老太太不謀反也得謀反了。蒲台無險可守,我便帶著這些人去了青州,在益都山裡一個叫卸石棚寨的地方起事。我幫著夫家管了許多年壇務,對教義熟得很,官府編派我的那一套瞎話,被我拿過來改了改,直接用了,沒想到信眾比從前多出數十倍。所以我這個佛母從根兒上說,是濱州父母官們造出來的,你說好笑不好笑?從此以後,我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,一個真正透徹的人間至理。」 老太太咧開乾癟的嘴,露出一個悚然的笑容。吳定緣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壓力,竟是不敢跟她對視。 「什麼道君佛祖,什麼玉皇真仙,都是唬人的泥胎罷了,跟我這佛母一樣,不定是什麼人機緣巧合造出來的。看透了這一點,我才真正找出了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十年都沒找到的答案——篤信白蓮教法之人,根本求不得真正的解脫。想要做一番大事,你得自個兒心裡先明白這些都是虛妄,把它當成一個謊言,才能真正拿它去控制人心。韓山童、劉福通那些人,就是明白了這個道理,才能掀起風浪。他們是最好的掌教,卻絕不是最虔誠的信徒。你若真信了這些東西,腦子就傻了,怎麼統攝全域?自古能搞起亂子的,都得揣著明白裝糊塗,真糊塗的成不了事。」 吳定緣實在是沒想到,白蓮教的掌教,居然是這麼個赤裸裸的坦白態度。仔細一想,道理上無懈可擊。可是……她為啥跟我一個不相干的人說實話? 老太太拿掃帚磕了磕鞋底,神色如常,她也不問吳定緣能否及時消化,自顧自繼續嘮起來。 「接下來,朝廷先後派了好幾撥官兵來圍剿,可惜這些人沒想明白一件事,我們白蓮教的憑恃到底是什麼。不是所謂兵書寶劍,也不是什麼人多勢眾,更不是佛法如何神奇,而是官軍自家。那些兵將你可不知道,跟蝗蟲似的,穿縣過境,先把地方禍害一遍。老百姓活不下去,可不就來投我嗎?老百姓為什麼吃我這套理兒?因為他們活得太痛苦,總得給自己留個念想,哪怕是假的也好。所以官府派的兵越多,白蓮教眾就越多。你瞧,悟透了那個至理,我便不必糾結於佛法,專心經營。官兵剿過幾遍之後,我手下有了數萬之眾,從青、萊、莒、膠到諸城、即墨,無不拜我佛母之名。 「後頭的事,你也大概都知道了。朝廷到底力量大,把我們的隊伍給打散了。我讓信眾們化整為零,分散到各地去傳教起壇,自己也躲起來了。嘿嘿,可把永樂皇帝氣壞了,滿天下地找我,還把山東官場殺了一個遍。不過他總算明白過來一件事,朝廷折騰得越大,我們白蓮教就越興旺,所以趕緊把這一帶的田糧都免了,算是給了我家鄉人一點活路。 「這幾年來,我就在濟南城裡居中調度,靠著幾位忠心護法在外頭奔走,暗中鋪設力量。自從我想通那個道理之後,傳起法來如魚得水,什麼說法最能蠱惑人心,就放進教義裡去,什麼故事能煽動起情緒,就反復給你講。有人嫌誦經麻煩,沒問題,我告訴你,口念南無阿彌陀佛就能解脫;有人嫌香壇太遠,沒問題,我告訴你,佛母有億萬天目,只要誠心頌祈,在哪兒都能看見——我原本就是個炕頭縫衣服的村婦而已,瞧瞧被這世道逼成什麼樣了?」 唐賽兒說到這裡,樂呵呵地端起碗來,咕咚咕咚一飲而盡。 吳定緣聽在耳中,嘴裡都忘了咀嚼,原來佛母的誕生,竟然是這麼一個來歷。這跟外頭傳的,可實在是差太遠了。可這讓他更加警惕,唐賽兒實在太坦誠了,居然像聊家常似的,把白蓮教最大的底細和盤托出。饒是他在南京屢破奇案,也參不透這佛母的真實意圖。 難道這也跟我身上的「根兒」有關係?吳定緣只覺心煩意亂。 「行啦,聽老太太嘮叨了這麼久,估計你也煩了。出去見見你妹妹吧。」唐賽兒揮了揮手。她甚至沒叮囑一句「別說出去」,看起來對吳定緣十分放心。 「你就不怕我殺了你,為我爹報仇?」 唐賽兒樂呵呵地轉過身去:「你若是個莽漢,剛一進殿裡不由分說就出手,說不定還有機會。可惜你是個聰明人,聰明人的問題就是考慮得太多。現在你捨得嗎?不想知道自己的根兒了?」 吳定緣滿腦疑惑地站起身來,晃晃悠悠離開無梁殿。昨葉何候在殿門口,抬抬下巴,表示不攔著他。吳定緣顧不上理她,急忙推開左邊廂房的門。 他一推開門,吳玉露便一頭紮進他的懷裡,放聲大哭。吳定緣摸著妹妹的髮髻,心中百感交集,朝屋裡看去。 廂房裡面的陳設極為素淨,只有一張榆木窄榻、一張直腰小幾,幾上擱著一面銅鏡、一尊蓮座佛像和一個小香爐。那香爐的樣式,居然和南京家裡的一樣。這陳設雖然簡陋,但一看就是過日子的地方,不是禁錮用的監牢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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