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〇〇


  蘇荊溪這時又道:「我兵法讀得少,可也知道以奇制勝的要旨。敵人既然希望在臨清迎接我們,那……」

  於謙大怒:「蘇荊溪你到底什麼立場!在淮安勸太子不救人的是你,現在勸太子去濟南的也是你!」蘇荊溪淡淡道:「我只想讓太子儘早抵達京城。之前太子並未說出白蓮教的動向,北上自然無虞,現在局勢有變,也該及時調整才是。」

  太子不悅道:「於廷益你有脾氣沖我來,別去凶蘇大夫。臨清如今兇險得很,你也得承認吧?咱們跳開漕河徑直去濟南,不正好避敵鋒芒嗎?至於救吳定緣什麼的,不過是順手為之罷了!」

  于謙忽略掉太子最後一句欲蓋彌彰的話,道:「去濟南或可避開埋伏,可也會耽擱時日,萬一趕不到京城,豈不是耽誤了大事嗎?」

  朱瞻基一抬琴身,從琴腳下取出一張寫滿數字的水路圖:「我算過水程了。現在從安山湖出發的話,二十六日能到濟南,救下吳定緣,二十七日從濟南府快馬北上,前後兩百一十里路,二十九日即能到德州。那裡也是漕河必經之路,經滄州至天津衛,再轉白漕至通州,六月三日之前也能到京城,最多路上辛苦一點。」

  於謙臉色變得更難看了,看來太子早有籌謀啊,恐怕一路上都在偷偷摸摸計算。他的心中,湧起一種不被信任的淡淡憂傷。

  「這個行程裡,一點餘量都沒留,中途有任何差池或耽擱,都會讓我們錯過最後時限。」

  「難道走臨清就不會耽擱了嗎?」太子反駁。

  這句話一下子提醒了於謙。「張侯,對了,張侯還在臨清等著我們呢!殿下您難道不去見舅舅了?」

  「這個我早就考慮過了。」太子平靜地一甩手,「我們分開走。本王一會兒就去濟南,而于司直你就留在這條船上,直接去臨清見我舅舅,咱們在德州會合。」

  於謙幾乎不敢相信,這是什麼意思,太子不讓自己跟隨了?

  「臨清那邊得有一個人去跟我舅舅見面,于司直你是最合適的。放心好了,敵人找的是我,不是你,他們在臨清的天羅地網,罩不到你頭上。」朱瞻基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。

  「這……殿下您孤身一人去濟南,這怎麼行?」

  太子不耐煩地擺了擺袖子:「本王不是孤身一人,蘇大夫會跟著。她的手段和見識,你也是知道的,不會有大礙。」

  「可若碰到危險,她一介弱女子怎麼……」於謙話沒說完,太子毫不客氣地打斷:「若碰到危險,你在又有什麼不同?」於謙一陣語塞,他掙扎著又道:「蘇大夫精通醫術,可並不熟悉官府之事。濟南府乃是山東治所,與那些官吏交接折衝,得有人才行。」

  朱瞻基的嘴角緩緩上翹,露出一個滿是嘲諷意味的微笑:「于司直,你不是勸諫本王不向沿途官府透露身份嗎?又何必擔心這個呢?」

  於謙雙肩一顫,如遭雷殛。他終於發現,太子從淮安開始對自己的古怪態度,根源究竟在何處。

  原來殿下一直對「不得表露身份」這條規矩耿耿於懷……是啊,從金陵開始,這支小小的逃亡隊伍屢遭磨難,很多時候只要太子一亮身份,即能解決,卻偏偏被橫阻下來。一次次磨難,一回回隱忍,換了任何一個人,時間長了肯定積懣於心:為何錦衣偏要夜行?為何腰懸寶刀而不得出鞘?

  道理都明白,但情緒可是難以消解的。

  歸根到底,還是我未能體察主君心意,未能盡到輔臣之責啊。於謙一念及此,灰心地閉上眼睛,頹然跪倒在地:「臣……謹遵王命。」

  太子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中忽有不忍,可他動了動嘴唇,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
  無盡的黑暗,無休止的顛簸、震惶。

  吳定緣覺得這段時間的感受,簡直就是自己的人生寫照。他已經放棄了計算時間,因為什麼都感覺不到,只有定期送到嘴邊的硬炊餅,能夠勉強標記一下日子,大概是三天到四天光景。

  在這段時間裡,他一直處於黑布蒙眼的狀態,目不視物,只能趴在馬背上不停顛簸。梁興甫扭傷了吳定緣的手腕和腳踝,讓他只有餘力在馬背上平衡自己,沒有力氣逃走。

  其實梁興甫的擔心是多餘的,吳定緣一點逃走的念頭都興不起來。他現在生不足戀,死不足惜,哪怕是這麼軟綿綿趴在馬背上馳騁到天邊,也隨它去便是。

  這麼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,吳定緣感覺胯下的坐騎速度開始放緩。他挪動大腿和腰部,讓屁股在尖鞍上調整了一下姿態,直到馬完全停住腳。一隻大手把他拽下馬來,吳定緣兩股酸痛,幾乎站立不住。

  「呼啦」一聲,他的頭罩被摘了下來。耀眼的陽光像匕首一樣,陡然刺入雙眸,令吳定緣疼得夾緊眼皮,只敢張開一條窄窄的縫,朝外看去。

  眼前似乎是一處不甚高大的門樓。隨著眼睛慢慢適應光線,他觀察到了更多細節。這座山門高約兩丈,寬也有一丈多,顯得頗為瘦長。底座石基,牆體磚砌,卷棚頂上覆著一層灰澄澄的出山瓦筒。正中是帶著拱券的包邊門洞,門楣上書三字:白衣庵。

  不過這座庵並不在什麼秀美山林之間,它的門樓兩側被兩道土夯牆緊緊夾住,顯得極為局促。那兩道土夯牆的盡頭,是兩處略顯破落的民戶院屋。再遠處,院屋連接著更多同樣風格的建築。它們密密匝匝地簇擁在一起,如棋盤一般緊湊。一排排懸山頂的淺白屋脊彼此侵佔著空間,濃密到透不過來氣。

  這座白衣庵立在這片民宅之間,就像馬頭牆裡的一塊眠磚,不仔細看,根本找不到。

  「好教吳公子知,咱們已經進了濟南城。這兒叫棋盤街,相傳四個街角有四個關帝廟,只因這四個關老爺喜歡下棋,所以把房子建得這般密集齊整,真虧他們想得出來。」

  昨葉何笑盈盈地做著介紹,說完往嘴裡塞了一小塊卷餅樣的東西,嚼到一半,看了眼吳定緣,從旁邊的小筐裡又拿起一張遞過去:「這叫搽穰卷兒,山東地界兒才有,是拿杏肉和桃肉擦成泥,拌上飴糖以後塗到小面餅上,卷了蔥段兒吃,你們南京可吃不到這東西。」

  吳定緣的雙臂還未恢復,阻擋不得,被她直接把卷餅塞進嘴裡。說實話,這搽穰卷兒的味道是真不錯,入口一陣果香面甜,只是他的舌頭死死頂在咽喉前,不肯咀嚼吞咽。昨葉何的手一松,那面餅啪一下便從嘴裡掉到了土地上。

  昨葉何臉色微微一冷:「到底是應天府總捕頭家的公子,吃不慣莊戶人家的吃食,倒是我怠慢了。」說完她俯身從地上撿起那張小餅,在裙子上擦了擦,依舊放回筐裡,「世事無常,每一頓都可能是最後一頓,不好好珍惜,墮了餓鬼道可再沒機會了。」

  「今天是哪一日?」吳定緣問。

  「還惦記太子呢?」昨葉何冷笑道,「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,算算日子,他們該到臨清了。」

  從對方微妙的語氣裡,吳定緣知道臨清一定深有文章。不過那邊的事他已顧不得,沒再追問。這時梁興甫拴妥了馬匹,走回到門樓前。昨葉何拍拍手裡的殘渣:「好了,咱們去見佛母吧。」

  「佛母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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