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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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本王已經決定了,不去臨清。」 這句話伴隨著一陣長長的呼氣而出,可見憋忍了很久。於謙似乎還沒聽明白,太子又重複了一遍,雙手把響泉琴推開。 於謙的下巴猛然一繃,雙眉迅速聚斂到了額心:「殿下不去臨清,還能去哪裡?」 朱瞻基道:「本王仔細研究過水圖了,安山湖的東畔有一條府河,可以東入大清河、小清河,現在換乘,還來得及。」 「大、小清河?您跑去那裡做什麼?」 「走小清河到濼口鎮下船,旁邊就是濟南城。」 於謙頓時蒙住了。濟南?雖然從濟南亦有通往京城的大路,可跟漕河的速度沒法比,捨近求遠,這是蘇大夫給太子吃錯藥了嗎?他用詫異的眼神看向蘇荊溪,後者只是輕輕搖了一下頭,表示也不知道。 既然已經說到了這份上,朱瞻基索性不再遮掩: 「還記得淮安白蓮教香壇的那個管事嗎?他之前跟我借錢,是因為從南京過來兩位護法,找他們要功德捐。我給了管事一筆錢,順便打聽了一下,那兩位護法一個是女子,叫作昨葉何,另外一個不知姓名,但體格極碩,身有疤痕與燒傷,聽描述與病佛敵極似。除了他們之外,還有第三個人,看不清面貌,但體型是個瘦高漢子。這個人一直被捆著,似是一個囚徒。」 於謙眼神一凝:「難道……是吳定緣?他沒死?」 他一直覺得,吳定緣被梁興甫擄走之後,一定難以倖免。於謙甚至在心裡都幫他擬好了悼文。可聽太子這麼一說,似乎事情透著古怪。 「病佛敵不是跟吳家有深仇大恨嗎?」蘇荊溪也是臉色微變。 「這個不知道,但吳定緣肯定還活著。」太子語氣變得輕鬆了點,「管事打聽出來,那個叫昨葉何的護法買馬時曾提過一嘴,說要能一口氣跑到濟南的健馬。」 於謙陡然一驚,似是不敢相信地看向太子:「您,您去濟南,不會是為了救吳定緣吧?」 「是!」朱瞻基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「這傢伙從南京到淮安,數次救得本王性命,也該輪到本王救他一回了。」 「殿下不要胡鬧!」 于謙驚怒交加。京城局勢危如累卵,哪裡有餘裕拐到濟南去救人。 「若吳定緣已死,本王可以等登基之後再搜捕兇手;可現在他陷於敵手生死未卜,若本王置若罔聞,還算是個男人嗎?還算是個人君嗎?」說到最後幾句,朱瞻基的聲音提得很高,近乎喊出來。 「吳定緣也是臣的朋友,他失陷敵手,臣亦焦慮至極。但您不能憑一時興頭,便輕言……」 「我沒有憑一時興頭。」朱瞻基抬手打斷了於謙的話,「本王在淮安聽說他去了濟南之後,便已下定了決心。這一路上,我也一直在猶豫這個決定對不對。不瞞你說,我甚至偷偷打了一次銅錢蔔,寄希望於上天給點啟示。」 一邊說著,朱瞻基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枚永樂通寶:「正面是去濟南,反面是去臨清。我扔了三次,結果都是反面。」 「這,這老天爺不是還讓陛下去臨清嗎?」 「錯。我每次看到這個結果,都想要再扔一次試試。三次之後,本王才真正明白,本心到底是指向哪條路。」 說完他拇指一彈,銅錢在半空飛旋起來,很快下落,「鐺」的一聲,撞在了案頭那一尊沾著血跡的小香爐上,露出無字光背的反面。 於謙盯著這枚銅錢,下頜的鬍鬚微微抖動著。難怪太子在過南旺閘的時候,突然問起河務漕流的事情,還問得如此詳細,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。他捧起銅爐,聲音有些發顫: 「殿下不記得了嗎?您還曾對這個香爐起誓,一定要回返京城。這是為了天子,為了宗室,為了社稷,容不得您任性!這是您身為人君的責任。」 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,這不是於廷益你教誨本王的話嗎?難道吳定緣不是民?難道孔十八不是民?難道白龍掛和鄭家兄弟不是民?難道你讓本王一次又一次從他們身邊走開不成?」 朱瞻基的「歪理」,堵得于謙一時說不出話來,可他也不打算退讓。茲事體大,哪怕要失禮僭越,也不能容許中途出現偏離。於謙脖子一梗,伸開雙臂擋在了艙門前。 「你不聽朕的命令了嗎?!」朱瞻基死咬著「朕」字,試圖散發出祖父和父皇的氣勢。 「您還不是天子呢!」於謙也豁出去了,「就算殿下登基稱帝,更該知道,皇帝行事須心系天下,更不得隨心所欲!」 朱瞻基道:「你不是說,本王還不是天子嗎?那正好,不必被皇帝這個頭銜束縛了!」於謙一陣啞口無言,覺得自己被繞進去了,他一時想不到辯駁的法子,索性一挺胸膛:「我忝為右春坊右司直郎,本職正是負責東宮彈劾、糾舉,儲君有偏失之行,合該勸諫!勸諫不成,則強諫!強諫不成,則死諫!」 天下雖大,忠臣何稀!於謙臉上那副表情,赫然變成一張「你想去濟南,除非踏過我的屍體」的揭帖。這君臣二人雙眼鼓鼓,互相瞪視,彼此推搡,誰也不肯相讓,眼看就要扭打起來。 于謙歪頭看向蘇荊溪,示意她也說兩句。蘇荊溪卻站在原地,沉默不語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於謙喝道:「當初在淮安,你不是說那傢伙一心尋死,讓我們不去管嗎?你再給殿下說一遍。」朱瞻基把臉一沉:「本王計議已定,任誰也別想改變,就是蘇大夫你也不行。」 蘇荊溪垂首良久,方才緩緩抬起頭來:「殿下聽到的消息,白蓮教是三個人趕往濟南?」 太子一怔,她怎麼又說起這個來了?忙回了一句:「不錯!兩個護法,一個叫昨葉何,另外一個肯定是梁興甫。」 蘇荊溪伸出一根蔥白指頭,輕輕在琴弦上撫著,讓她的話帶起一種微妙的旋律:「這便奇怪了。這場橫跨兩京的圖謀,除掉太子乃是重中之重。可為什麼白蓮教放棄截殺,把這兩名護法調去濟南了呢?」 這一句話,提醒了另外兩個人,尤其是太子。 他之前一心想的是吳定緣被綁的事,卻沒從更大的格局上去思考。白蓮教從南京一直追擊到淮安,如附骨之疽。可一過淮安,登時風平浪靜,有什麼理由讓他們放棄追殺? 太子和于謙暫時放下了爭端,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。不過多時,兩人眼神同時一亮,異口同聲道:「換人了!」蘇荊溪雙眼微微睜大了一些,既像是肯定他們的答案,又像是被這個答案所震驚。 朱瞻基搶先大聲道:「白蓮教撤走,只可能是那個篡位的反賊打算親自出手!」於謙眼皮一跳,一句話堵到了嗓子眼。 他很贊同太子這個判斷,追兵不是消失了,而是換人了。但這麼往下推演,便會出現一個尷尬的結論:篡位者所能調動的資源,絕對超過白蓮教、朱卜花或汪極。他既然知道太子沿運河北上,勢必在臨清布下天羅地網。不,搞不好整條運河的北半段,都密佈篡位者的眼線。 這,這不正好給了太子一個藉口嗎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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