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九八


  這一下把於謙給問住了。他只關心漕河,其他地方可沒那麼熟悉。於謙臉色微微漲紅,低聲說稍等,然後轉身跑去船尾,過不多時,把負責操船的綱首給拽了過來。

  綱首這幾天跟這些夾帶的乘客混得很熟,聽說客人要瞭解河務,湊到行路圖上看了一眼,便笑道:

  「這條細線啊,叫小清河,是五湖用來排水的河道。咱們漕河是走西北去臨清,這條細線是走東北,先排入大清河,然後到濟南。」

  「聽起來這條水路也能通航?」

  「有哇,不少官民船都從小清河往濟南去。我記得那年白蓮教作亂,江南來的幾批白糧船,直接被靳榮靳將軍截在南旺,順著小清河、大清河運到了濟南城下。」綱首回答。

  「這樣啊……」太子點點頭,不再說什麼,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漕河之上的景色。只有蘇荊溪注意到,他的眼神閃過一絲光芒,隨即消失。

  這條進鮮船又走了一個多時辰,前方河道陡然收窄,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。在船頭的指點下,乘客們遠遠可以望見河道左側有一片灰黃色的石堰灘,在鬱鬱蔥蔥的林木之間格外醒目。這片石堰以竹籠裹石,壅土成壟,堆壘成一支長魚嘴,旁邊山頭上立有一座金龍四大王的廟宇。

  這裡即是著名的南旺閘分水魚嘴,亦是千里漕河真正的中點所在。

  白花花的巨大水流從汶水上游咆哮而下,以極高的速度迎頭撞上石堰,崩解粉碎,然後被尖利的魚嘴劈成兩半,分別注入南、北兩條渠道。水流激石,濤聲訇然,如萬軍決死衝鋒,又頓挫於堅城之下。一攻一守,一動一靜,晝夜不停,構成了一幅深涵哲理的玄妙圖畫。眾人站在船舷邊上觀望片刻,無不為這通天的氣勢所震懾。

  於謙不由得感慨道:「不親眼所見,委實難以想像當年宋尚書修這魚嘴,該是何等艱難。」旁邊有幾個水手都笑:「老爺你不知道,這分水魚嘴在當地,又叫作萬魂獄。」

  太子好奇道:「為何叫這名字?」一個老水手壓低聲音道:「據說啊,當年宋尚書修魚嘴的時候,屢修屢垮,怎麼也修不起來。後來有一位老道說,這裡陽氣太盛,得拿陰氣壓著。宋尚書不敢決定,請示天子,天子發下聖旨,派御林軍把河堤上幹活的勞役殺了一萬個,屍骨埋在堤壩之下,索拿萬條冤魂鎮壓。你瞧,那邊的金龍四大王廟,就是怕冤魂作祟才修起來……」

  「住口!」

  於謙橫眉怒喝道。「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!你們誣衊永樂天子,要殺頭的知道嗎?」水手們覺得沒趣,一哄散去。他又沖朱瞻基道:「您可不能相信這些荒誕不經的民間傳說。什麼一萬條冤魂,一點常識也沒有。當年修河艱辛、屢屢潰堤是有的,要是一口氣能死上一萬人,山東地界早亂了。」

  朱瞻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:「本王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,不勞先生你提點。」他把視線重新投向魚嘴,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:「不過民間既然能編出這種故事,可見對皇爺爺的怨氣不小啊。朝廷為了修這條漕河,當年委實代價不小。」

  「當今天子意欲遷都回金陵,正是聖心仁厚,為了體恤民力。」于謙適時補了一句。

  「可父皇這麼做,到底是對是錯?皇爺爺這麼做,到底是對是錯?」朱瞻基手扶著船舷,唇間微微送出一句疑問。按說這原本不是個問題,可自從他見了孔十八之後,內心居然出現了動搖。這時候他才意識到,這個疑問的本質,就是要在永樂、洪熙兩代天子之間站隊。

  南遷為減負,北遷為戍邊,兩者根本無對錯之別,只取決於天子想要什麼、大明想要什麼。

  「您剛才說什麼?」於謙大聲喊道,外面的水聲太大了,他一時沒聽清楚。

  朱瞻基搖搖頭,決定還是暫時不說了,生怕引出於謙的長篇大論。為了避開糾纏,太子裝作不經意地把頭轉向別處,恰好看到蘇荊溪正在不遠處。

  她憑舷而立,上半身朝外微微探去,頎長的脖頸猶如一隻漂亮的白鵠。朱瞻基很好奇蘇荊溪到底在看什麼,竟然如此入神,隨著她的視線向遠處找去,才發現她凝視的,是魚嘴上的那一座金龍四大王廟。

  難道她還在擔心吳定緣?朱瞻基暗自猜測,可又不敢直接去問。蘇荊溪這個女人,溫婉細緻,談吐周到,可他始終琢磨不透,仿佛始終有一層紗簾遮擋在前。朱瞻基總有一種感覺,一旦把紗簾扯開,對面的人也就消失不見了。

  他沒湊過去,就這麼怔怔地看了一陣蘇荊溪的側影,突然宣佈:「我累了,回去休息一下。」不待其他兩個人有什麼反應,轉身鑽進自己的艙室之中。

  正如於謙所言,只要一過魚嘴,行船速度便會提高。因為南旺是會通河的高點,向北走是順流而下,而且分水之後,北邊占了七分,流力十分豐沛。這條進鮮船本身載重不大,船底擦著水皮飛速向前滑去,一氣穿過數座湖泊,在傍晚時分抵達了安山湖畔。

  安山湖是五個水櫃最靠北的一個,幅員不算廣闊,但連接大小支流,有一處小小的船舶集散碼頭。進鮮船最講究速度,因此會提前在安山湖做一下補給,再到臨清那種擁擠的大樞紐,便可以節約時間。

  船停好之後,綱首帶著幾個船工去採購食材。於謙自己在房間裡計算著水程,算來算去,覺得五月二十六日午時之前,肯定可以抵達臨清,希望張泉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
  他正琢磨著具體的接頭方式,忽然門板響動,蘇荊溪走了進來。

  「于司直,殿下招呼我們去他房間。」

  「什麼事?」於謙覺得有點突兀。蘇荊溪搖搖頭,表示也不清楚。

  兩人很快來到朱瞻基所住的艙房門口。這是臨靠右側船舷的一個小房間,憑窗便可俯瞰運河水景。艙門虛掩,有錚錚的琴聲從門縫傳出來。

  據綱首說,這是上一次夾帶的客人之物。那人川資不夠,便把這具響泉琴留下來做了質押,至今未見贖回。太子上船後把這琴借了去,行船途中偶爾會撫上幾下。于謙對此樂見其成,這等古雅的愛好,總比鬥蟲強多了。

  於謙一邁進船艙,心裡沒來由地一沉。他不像白龍掛的老龍頭那麼懂琴,說不出太子此時彈的是什麼。但這旋律一點也不恬淡古雅,反而帶著崢嶸肅殺之聲,彈琴者的心境一定不太平——太子這是怎麼了?

  他與蘇荊溪進了艙內,太子方才輕輕停手,屋子裡還殘留著琴弦微微顫動的聲音。

  「殿下箭傷可有好轉?」於謙決定先緩和一下氣氛。

  「多虧蘇大夫妙手,我看再有幾日,箭鏃便能自己脫落。」太子一邊說著,一邊活動了一下肩膀,動作比之前靈活多了。

  此時已近黃昏,艙內只有一截被辟火套罩著的短燭,光線昏暗不定。于謙注意到朱瞻基的臉色略顯古怪,似有什麼難言之隱。

  「臣已算定去臨清的水程,屆時與張侯可在……」

  「于司直。」

  「……可在臨清運河旁的鈔關會面,那裡是過往船隻必……」

  「於廷益!」太子的聲音又大了幾分。於謙這才閉上嘴:「臣在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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