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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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謙的心情更加鬱悶。他已經查遍了所有的縴夫,只差最後這一個,偏偏還跑了。那犯人到底是不是太子,根本無從知曉。永安營都搜不到人,更別說他了。 「要不然,我還是跟方篤說實話?」一個念頭跳入於謙腦海,「看方篤的言談舉止,九成沒有參與叛亂,跟他說了實情也沒關係……」可他猛一咬牙,把這個念頭生生地掐滅了。 絕不表露太子真身,這是他定下的原則,豈能自己抽自己的臉?方篤九成可能沒參加叛亂,萬一是那一成呢?太子身荷天下之重,絕不能冒險,一點都不能。 方篤既然委婉地下了逐客令,於謙也不好多留,向他拜別後,先去找了蘇荊溪。那個女人足智多謀,說不定會有什麼好辦法。 刑部分司已給蘇荊溪錄完了口供。她果然沒辜負於謙,編造出了一套合情合理的故事,解釋自己為何出現在漕船上,沒人產生懷疑。於謙把目前的情況跟蘇荊溪講了,她沉思片刻,無奈地搖搖頭:「我們現在沒有辦法,只能看太子自己的造化了……不過……」 「不過什麼?」 「你說那麼大一個逃洞,十個犯人卻只逃了一個,實在蹊蹺。會不會是那個逃犯身份特殊,得了其他人的庇護?會不會是太子……」 「那怎麼可能!」於謙斷然否定,「牢裡頭全都是意圖暴亂的白蓮信眾,他們怎麼會庇護太子?」 白蓮教作為兩京之謀的執行者與幫兇,與太子一方可以說是仇深似海。說他們會庇護太子,簡直比黃鼠狼給雞拜年還荒謬。 蘇荊溪輕歎一口氣,道:「若是吳定緣還在,他一定有辦法。」於謙的下巴一陣緊繃,他昨晚一門心思在尋找太子,都沒顧上痛惜「篾篙子」的下落。此時他們一籌莫展,卻念起了那個小捕吏的好。 那傢伙嘴臭臉冷,可總有辦法在窘境中劈出一線希望。倘若是他,會怎麼做呢? 於謙冷靜下來,努力模仿「篾篙子」的思路,把腦海裡的陳規都拋開,用最離經叛道最不像話的思路去發散。什麼時候於謙自己忍不住要開口斥責,差不多就是吳定緣的風格了。 思忖良久,於謙睜開眼睛,勉為其難地開了口:「我們找不到太子,那就只能讓太子來找我們了。」 然後他說出了自己的計劃。就連蘇荊溪這麼沉穩內斂的人,都忍不住露出「這樣也行?」的神情。 此時已是五月二十二日(辛卯)的清晨,一大早就有稠厚的鉛雲糊滿天空,一絲風都透不進來。可是淮安新、舊二城仍是熱鬧非凡,尤其是在運河與河下大街交叉的西湖嘴,更是繁盛異常。這裡連接碼頭、貨棧與雙城內外,從日出前開始便是車水馬龍、水泄不通。這些行客濺起一層飛塵,在湖嘴上空始終飄浮,竟無一時能安然落下。 在西湖嘴最熱鬧的牌坊旁邊,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端坐在小方桌前,有婢女侍立一旁。桌上擺著文房四寶,不過都是粗劣貨。旁邊高立起一個大布幡,上頭寫著:「洪望學士親授程文要訣,現場點撥,保去京城,連登科甲。」那墨蹟一看就是新寫,還未幹透。 過路的行人稍微認識字的,都忍不住駐足多看一眼。這個叫洪望的是什麼人?好大口氣,他點撥幾句,就能考中狀元,那他自己幹嗎不去考?再看那書生,面相倒方正,神情還挺靦腆,怎麼看也不像是個狂士。 越是離奇的噱頭,越是引人議論。大明自開科取士以來,何曾有人把文章技藝當街販賣。有幾個讀書人過去試探了一下,發現這個自稱洪望的書生還真有點水平,雖沒布幡上說的那麼神奇,但引經據典,講得頗為通透。當然,也有人當面叱駡他斯文掃地,那書生臉色漲紅,只是不走。 結果一傳十、十傳百,就連很多不識字的販夫走卒都聚攏過來,想看看這位點石成金的文章聖手。短短半個上午過去,於謙發現居然頗賺了些鈔銀。他苦笑著把這些交給蘇荊溪收藏,心中不時哀歎,此乃焚琴煮鶴呀,可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辦法,含著淚也要堅持下去。 太子化名是洪望,那麼只要他聽說有「洪望」在淮安城內擺攤,又「保去京城」,自然能猜出是誰。 等到快接近中午的時候,於謙已經接了十幾單生意,說得口幹舌乏,滿頭大汗,又不敢走開。他看看天色,正想跟蘇荊溪說舀些井水來,忽然覺得袖子一沉。 於謙一低頭,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童在扯自己。他無心逗弄,想掏出一枚銅錢打發掉。那小童卻搖搖頭,說有人想請你去堂屋講學。於謙摸摸她腦袋,說:「我走不開,讓你家大人直接來吧。」小童道:「我家大人說非洪望先生去不可,去了有剛磨的小杏仁吃。」 一聽「小杏仁」三字,於謙腦袋「嗡」了一聲。在圍觀民眾的嗟歎聲中,兩人跟著那小童離開西湖嘴。 小童帶著他們走街串巷,很快來到了一片低矮的棚屋附近。這裡是淮安新城向西擴張的產物,規劃已至,但城牆未及覆蓋。所以名義上算是城內,但與城外村落無異。在這裡居住的,多是清江廠的工匠與淮安附近的佃戶。 于謙和蘇荊溪被小童帶到棚屋內的一處簡陋宅子。他剛一邁進去,立刻覺得不對,只見堂屋正中擺著一個彌勒佛,彌勒佛下一座白蓮花。四周十幾盞火苗閃動的長明燈,爐子裡有三炷香,有幾個老太太哼哼唧唧地跪在下首,不知在念什麼。 「白蓮教?!」 於謙意識到這是個陷阱,不由得驚叫起來。蘇荊溪迅速拔出髮髻中的銅釵,把那小童捉在懷裡。小童被這一嚇,哇地大哭起來。幾個老太太聽見,趕緊起身,卻被於謙死死盯住。 埋伏絕不止這幾個老太婆,對方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?於謙腦子裡迅速閃過疑慮,突然看到一個人從後堂轉了出來,一身麻布短衫,那短衫上似還繡著白蓮標記,可再一看那面孔,不是太子是誰? 於謙「啊」的一聲,百感交集,顧不上太子這身詭異的穿搭,上前就要叩拜。可朱瞻基瞪了他一眼,示意別聲張。於謙過於激動,猶然未覺,身子還要下拜,幸虧蘇荊溪鬆開小童,用那銅釵子去刺了一下於謙的胳膊,才讓他回過神來。 朱瞻基安撫了一下那小童,然後把兩人帶到後堂,把門窗關嚴實,這才講述起緣由。 原來朱瞻基從逃洞裡離開之後,按照孔十八的指點,來到了他掌管的那一處香壇。太子把銅蓮花一亮,香壇裡的人立刻把他奉為上賓。 白蓮教的香壇管理極為鬆散,只要有人敬拜彌勒,能聚起十來個香眾,就可以算作一壇。這裡的香壇壓根不知道白蓮教在南京搞的大事,只是吃齋禮佛,對太子毫無疑心。朱瞻基在這裡痛快地洗了個澡,吃了點東西。 他急於與於謙等人恢復聯繫,便請香壇的幾個火工外出打聽,一來二去,便聽到洪望先生街頭保去京城的奇聞,遂讓一個小童過去傳話。 於謙搓搓手,喜不自勝,道:「總之能找到殿下,便是徼天之幸。我去跟方篤說一聲,讓他準備一條盤過壩的快船,咱們儘快登船出發。」 「吳定緣呢?」太子朝他倆身後看了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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