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九六


  屋子裡的氣氛一時沉重起來。蘇荊溪將他被梁興甫帶走的事講述了一遍,太子霍然起身,道:「病佛敵把他帶去哪裡了?」

  蘇荊溪搖搖頭。朱瞻基濃眉一皺,又看向於謙:「你不是認識那個姓方的推官嗎?能不能讓他全城搜捕梁興甫這個巨寇?」

  於謙也搖了搖頭,道:「若讓刑部分司搜城,勢必會牽扯出殿下的真實身份,太過弄險了。」

  「啪」的一聲,太子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,道:「你這是見死不救!梁興甫跟吳定緣家裡是死敵,落到他手裡,還能有活路嗎?啊?!」於謙垂下頭去,卻堅持道:「吳定緣遭難,臣亦痛銘五內。只是眼下時辰緊迫,殿下潛藏身份趕去京城才是最大的事。不然奸佞稱帝,生靈塗炭,又豈是一家一人之苦?」

  於謙說得一點都沒錯,可朱瞻基胸口一團悶火,陡然爆發而出。他飛起一腳把圓凳踢翻,道:「藏!藏!藏!你為何總讓本王潛藏身份!難道這漕路之上所有官員都是叛賊,只有你於謙是個忠臣嗎?」

  「殿下,臣不是說過嗎?我們賭不起,倘若有一人……」於謙還要苦口婆心勸,卻被蘇荊溪給攔住了。

  她知道太子秉性衝動,這時講大道理,只會火上添油。蘇荊溪這邊按住於謙,那邊對朱瞻基柔聲道:「殿下息怒,吳定緣臨被擄走之前,特意叮囑過我,讓太子莫要管他,儘快返京……」

  朱瞻基怒道:「不管他?只怕等我到京城,他骨頭都爛完了!」

  蘇荊溪輕輕歎了一聲,把吳定緣的身世,以及吳家與病佛敵之間的恩怨,講給兩人聽。太子先前在水牢裡聽過前一半,於謙則是第一次聽。兩人聽完之後,都大為震驚。原來「篾篙子」背後,居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曲折。

  「他所行之事,所過的生活,都是在悄無聲息地作踐自己,自我毀滅。我疑心他死志早萌。」蘇荊溪的情緒有些激動,可語氣仍保持著克制,「但這一次不一樣。他說他無可在乎之人,死便死了,聽起來和平日一樣自暴自棄。可我行醫多年,知道那只是掩飾。他真正做出這種抉擇,是因為他仍有在乎的東西——請殿下察知。」

  「噹啷」一聲,那只小香爐從於謙懷裡跌落在地,滾到太子腳邊。朱瞻基俯身把它撿起來,在手裡摩玩了一番,見到上頭血跡斑斑,不由得雙肩一垂,勉強把火氣抑住,道:「那,我們何時出發?」

  於謙抬頭一喜,然後趕緊低下頭,說:「我這就去跟方篤聯繫。」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香壇。朱瞻基坐回到椅子上,有些頹然,見死不救的愧疚像一具石鎖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

  蘇荊溪趁這個機會,趕緊為朱瞻基處理箭傷。這幾日太子雖然折騰不休,傷口倒是癒合得不錯,眼見那該死的箭鏃即將拱出頭來了,這時更不可掉以輕心。

  正處置到一半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咣咣的敲門聲,本壇的管事走了進來,賠著笑臉說:「能不能請貴客借些鈔銀來,突然來了急用。」

  太子知道孔十八這個香壇沒有事產,全靠窮人互相守望,這會兒有急用,八成是誰家死人或者生病了。他慷慨地一揮手,把於謙上午賺的那十幾貫寶鈔與散碎銀子送過去,管事千恩萬謝,說:「等公中有錢了一定奉還。」

  太子表示不必還了,順口問了句,是什麼急用?管事說:「是用作功德捐。」又解釋了一句,「一般上壇的護法去各地辦事,佛母會發一道法旨,請當地香壇予以協助,要麼出人,要麼出錢,這個貢獻可以攢成功德,便叫作功德捐。」

  「難道最近有護法來淮安了?」朱瞻基眼睛一眯,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
  「昨天就來了,還下個法旨,讓淮安城裡各壇信徒去四大王歇廟。不過,他們要的是丁壯,本壇都是老弱病殘,便沒派人去。今天人家又來派功德捐,我們便不好回絕了。」

  朱瞻基眼神一動,便對管事說:「請壇老去打聽一下,護法是做什麼大事,需要功德捐。若真是有機緣,我這裡多襄助一點也不妨。」管事大喜,捧著鈔銀趕緊出去打聽了。

 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。蘇荊溪一直悉心按摩著傷口,全程一言不發,可朱瞻基知道,這姑娘冰雪聰明,必然從剛才的談話裡看出了些什麼。不過,他並不擔心蘇荊溪說破,因為她總是最能理解自己心思的。

  想到這裡,朱瞻基心口暖意複生。當她的纖纖玉指再一次按在肩傷前面時,太子忍不住抬手將它握住,指尖膩滑,心中為之一漾。可惜蘇荊溪的手沒做任何停頓,在傷口周邊輕柔地按拂一圈,然後迅速移走。朱瞻基的手懸在半空,有些尷尬,只好順勢抬起手,學著吳定緣的樣子握緊拳頭一晃。

  不到半個時辰,於謙跑回來說:「船都安排好了,是上好的進鮮快船,午時即走,直抵京城。」看他面色漲紅未褪,八成是方篤被他給吵煩了,勉為其難地給了他一封薦書。

  於是,太子、蘇荊溪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,跟著於謙匆匆離開。就在他們走出香壇之前,管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,對著太子耳語了幾句。朱瞻基「嗯」了一聲,沒做任何表示,只是讓於謙再拿些寶鈔出來給他。

  在一群老太太嘟嘟囔囔的誦經聲中,他們返回西湖嘴,沿著淮安河下的車馬道跨過漕河,來到清江口。

  清江口乃是淮安的漕河樞紐,這一帶幾乎沒有綠植,河岸完全被鱗次櫛比的商鋪、工坊與大小碼頭填塞。行船至此,無論是盤壩過水還是走清江浦新河,皆要在這裡重新裝卸,然後滑入淮河。

  昨天晚上的事故,似乎並未造成多大影響。各色尺寸的騾牛車子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,團成一個個小旋渦。短褂力夫們一擁而上,在船主的呼喊聲中卸下各自的貨物,往船上扛去吊去。甲板上的船工們跑來跑去,一邊挨著漕吏官員的呵罵,一邊操弄船舷、放下跨板,還不忘跟旁邊的船隻拋去幾聲髒話。

  若換作昨天之前,朱瞻基只覺滿眼混亂不堪。可如今在這一片狼藉嘈雜中,他似乎看懂了一絲混亂中蘊藏的秩序。這規律看似縹緲,卻切切實實地驅動著事情運轉,如同眼前的河流一般,泥沙俱下,粗糙渾濁,始終昂揚地向東奔流而去。

  他們很快在最靠前的橋棧盡頭找到了那一條進鮮船,它的船頭高高豎起一塊「奉內府進鮮回避」的杏黃色旗牌,這意味著漕河最高的通行權。

  于謙把方篤的薦書交給船頭,順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擔心地問船頭說:「這天氣會不會耽擱出行?」船頭猛拍胸脯,說:「一會兒肯定得有場大雨,但五月本來水少,能多下點雨是好事,只會讓船行得更快。」于謙大喜,可一抬頭,發現太子在蘇荊溪的攙扶下,已踏進了客艙。

  五月二十二日的午時一到,進鮮船準時開出清江口。過不多時,它從最後一道淮陰船閘滑入寬闊的淮河幹流,揚帆朝西而去。

  果然如那船頭所言,進鮮船剛駛入淮河,天色便徹底暗下來。陰雲迅速凝成墨團,有巨大的雨滴敲打在船頭,洇成一個個水圈。很快雨滴連綴成片,雨片又匯合成水簾,無數簾幕自天穹同時垂下,把這一條船連同船內的人,都籠罩在一片煙波水澤之中。

  大部分人都躲到船艙裡面去,船頭只有一個人影久久佇立,似乎被這雨霧所困,說不出地迷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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