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九四 |
|
|
|
昨葉何沒有細說機緣是什麼。梁興甫的眉頭不由蹙了一下,畢竟授他屍陀密法的,正是白蓮佛母本人。她的機緣,他也不好去攪擾。 「那就權且押下,待我去淮安擒得太子,跟你一併去濟南不遲。」梁興甫淡淡道。昨葉何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古怪:「呃……這個,太子的事,不用我們操心了。」 「捉到了?」 「不,另外有人接手了。」 梁興甫順著昨葉何的視線,朝桃林方向看去。只見一個胖子踱步而出,他臉膛黝黑,頜下一圈硬須,體形肥碩,凸起的肚皮幾乎要把綠羅褶袍撐爆,勉強被一條嵌玉束帶勒住。 胖子爬山累得有點喘,先抽出一柄泥金扇子,拽開領口呼哧呼哧扇了一通。昨葉何伸手指向他:「這是北邊那位貴人的使者,叫狻猊公子。」說到這名字,她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。 龍生九子,老五叫作狻猊。這胖子用「狻猊」做代號,反差實在太大了。 吳定緣在木架上一聽「北邊那位貴人」,不由得豎起了耳朵。 一直以來,都是白蓮教與朱蔔花這樣的棋子在前衝殺,籌謀這一切的棋手卻隱在黑幕之後。如今帷幕一角掀開,這位棋手終於現出了一絲端倪。 這位狻猊公子雖然裝束普通,腰間卻束著那一條玉帶,這是宗室才有的規格。能驅使一位宗室為之效命,那位貴人的身份可以說呼之欲出,一如於謙所推測的那樣。 狻猊公子看了看吳定緣,很快把視線移開,泥金扇子「啪」地一合,笑眯眯道:「本來呢,我家貴人跟你們佛母都約好了,咱們一南一北,同時發動。我們北邊差不多解決了,可南京城那麼周密的佈局,你們居然都能讓太子逃掉,還折了一個朱蔔花——白蓮教盛名之下,名實難副啊。」 這個質問看似隨意,昨葉何卻聽出其中的嚴重性。這次搞出這麼大失誤,讓貴人與白蓮教的盟約岌岌可危。若失去了貴人的信任,白蓮教只怕是……說是生死存亡之危也不為過。 昨葉何柳眉一挑,正要開口辯解,狻猊公子卻倒轉扇柄,輕佻地挑起她的下巴,道:「不過,這也是貴人自己的錯,自家的大事,讓外人幹豈會盡心竭力呢?接下來你們不要管了,本公子會親自抓總,小娘子盡可安心。」 一張油乎乎的面孔湊近昨葉何,鼻孔翕張,仿佛在聞她身上的香氣。昨葉何不動聲色地從旁邊樹上摘下一枚桃子,用力塞到他嘴裡。這動作略顯親昵,卻成功地阻止了他的接近:「你莫要掉以輕心,太子身旁也有人輔佐,此時已揚帆北上也說不定。」 狻猊公子嘿嘿一笑,把桃子拿在手裡,踱步走到望江頭的邊緣,俯瞰著那條蜿蜒向前的人造大河,道:「同為水生,龍蛇豈能相同?你們的鼠目,揣度不出真龍的心思。漕河北上有徐州,有濟寧,有臨清,有滄州,只要太子還在千里漕河之上,就一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。」 他胖嘟嘟的手掌往下一翻,五根蘿蔔粗的指頭攏成一個肉籠子。 昨葉何知道,狻猊公子這一番話,絕不是胡吹大氣。那位貴人的身份高不可測,連朱蔔花都能甘心投靠,可見在官府裡極有影響力。他若是想在漕河之上發力,失掉吳定緣的太子只怕難逃一劫。 「可中原寬闊,若他不走漕河呢?」昨葉何美目一挑。 狻猊公子哈哈一笑,金扇輕搖:「生年不滿百,常懷千歲憂。晝短苦夜長,何不秉燭遊?仙人王子喬,難可與等期——此地正是王子喬煉丹遺跡,你們身在仙人居所,怎麼還操這麼多俗心?」 「你還沒回答我。」 胖子咧開嘴笑了,道:「那他就在路上慢慢消磨日子唄,只要下個月初到不了京城,這大局便算是底定。怎麼樣?要不要跟著本王去見識一下喪家之犬?」 昨葉何裝作沒聽見他的話,雙手一抱,道:「既然公子胸有成算,那便預祝你旗開得勝。」 「東西呢?」 狻猊公子伸出手來。昨葉何歎了口氣,這胖子果然不傻,便從懷裡把太子遺落在南京的玉珮取出來,交到他手裡。 交接完事情,昨葉何轉頭對梁興甫道:「天一亮,我就讓本地香壇安排幾匹快馬,咱們立刻出發,回濟南向佛母覆命。」梁興甫把吳定緣從松木架子上解下來,把他扛在肩上,朝山下走去。 狻猊公子一直把玩著那一塊玉珮,很顯然,他只關心朱瞻基的下落,對這個小捕吏的命運毫無興趣。 狻猊公子望著昨葉何婀娜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,意猶未盡地嘖了一聲:「回頭應該跟佛母說一聲,把這小娘子討來同參雙修之法。白蓮教這次辦事不力,送些補償過來也是應該的。」 他把扇子插回到脖頸後,再一次俯瞰那一條如白練般的運河。只見禮字壩附近燈火通明,大批民夫像螞蟻一樣麇集。他們正全力以赴地處理漕船事故,爭取天亮前恢復通航。河面上排隊的漕船已堵成了長長的一列,活像一條不耐煩的暗黑色水蟒。 「皇兄啊皇兄,你怎麼就不能學學朱允炆,早點認命呢?」狻猊公子長長歎了一口氣,手裡攥緊了昨葉何給的那一塊太子玉珮。 「找到了!」 幾十個永安營的士兵迅速聚攏過去,在一口水井旁的土牆底下發現了洞口。這洞口被藤蔓與牆垣遮蓋,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。 方篤盯著這個洞口,氣得額頭青筋直突。這些犯人也太囂張了,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在監牢裡挖出一條通道,把刑部分司當什麼了?隨意進出的勾欄嗎?更可恨的是,那些牢頭居然全無知覺,若不是薛孔目發現犯人少了一個,此事還不知何時會被揭穿。 洞口邊緣有明顯的手腳痕跡,犯人顯然已鑽出洞口,逃去無蹤。可讓方篤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十個犯人,只跑了一個,他們為何不一起跑掉?那九個犯人眾口一詞,只說敬畏國法,不敢擅離,讓他無可奈何。 方篤下令讓士兵把洞填好,再取一塊青石板壓住,然後悻悻對身旁的於謙道:「廷益還想去淮安哪裡找人,我可以具奉手書,讓他們行個方便。」說完他淺淺地打了一個哈欠。 言外之意,我可不能陪你瞎折騰了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