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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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覺得孔十八似乎話裡有話,不過如今還不宜追究,他把銅蓮花接過來,抬起右手,道:「我朱瞻基對天發誓……」話說一半,卻被孔十八把手按下去了。 「殿下身份尊貴,犯不上專門為我們起誓。我是老軍,殿下是太子,若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,明白自己該做的事,就天下太平了。」 「可是……」 朱瞻基一陣激動,孔十八抬手道:「适才揍薛孔目時,你明明可以趁亂離開,為何跟著我們沖過去了?」 「因為看他不順眼,那賊廝鳥該死!」 孔十八仰頭大笑,讓開了洞口,道:「實不相瞞,屬下相救,不是因為您的太子身份,而是因為殿下那痛快的一棍。」 朱瞻基看了他一眼,毫不猶豫跳進洞裡。 其他縴夫聚攏過來,擋住了從監牢外看來的視線。居然一個人都沒流露出羡慕,也沒一個人表示也要逃走。 這個孔十八治軍真是有一套,倘若此人身居京營要職,還不知能調教出什麼樣的軍兵來。太子暗自感歎了一句,一矮身子,鑽進洞裡。 孔十八迅速把蘆葦席子蓋好,又叫來幾個人並肩坐在上面,伸直雙腿壓在席子邊緣。一直到屁股下沒動靜了,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顯出幾許感慨與訝異。 他在北地經歷了諸多奇事,可都沒有剛才那麼離奇。 沒過多久,監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孔十八眉頭一皺,刑部分司再怎麼急,也得等雞鳴之後再開審,現在誰會跑過來? 為首的是分司的推官方篤,他旁邊還跟著一個面相方正的男子,看服色是個書生,看氣質卻像一位官員。那男子一馬當先,走到柵欄跟前,試圖把腦袋探進來。方篤抬手示意,自有幾盞燈籠抬起來,把整個牢房照得如同白晝。 「廷益,這裡有你要找的人嗎?」方篤問。 于謙在每一個囚犯的臉上掃過去,最終失望地歎了一口氣。他剛才意識到,太子可能混在縴夫之中,便立刻去找方篤,把河邊那幾百個縴夫一一查驗了一遍,可惜一無所獲。于謙想到永安營抓走十個首惡,便要求再去分司牢裡查驗。 方篤對此有些不情願,可畢竟欠了於謙一個大人情,只好陪著一起發瘋。現在看到於謙沒找到,便開口勸道:「既然沒有,我們還是走吧。回頭我請淮安府丞發一道文,在城裡幫你找找。」 於謙雖不甘心,也只好如此。他轉身正要離開,陪同來的薛孔目卻「咦」了一聲,疾步向前數了數,大聲驚道: 「怎麼只有九個人了?」 淮安城北不遠有一座缽池山,外形盤紓凹曲,形若缽盂,因而得名。相傳這裡乃是王子喬煉丹的所在,因此被列入道家七十二福地。不過,如今缽池山上的道家衣缽,只有一座籍籍無名的乾元道院,反倒是隔林相望的景會寺,乃是淮東名刹,香火極為旺盛。 乾元道院與景會寺分立于缽池山兩側,兩條山脊蛇形而下,交會在南側山麓。地勢在那裡突兀地拔起一個懸坡,密佈桃林。淮安人管這裡叫望江頭,因為坡下不遠便是漕運河道。 吳定緣被五花大綁,四肢縛在一個松木架子上,就像一條躺在砧板上的死魚。梁興甫仔細地檢查了每一處繩結,後退幾步,似乎在欣賞一幅丹青畫作。 吳定緣閉目不語,現在他沒什麼想說的,只待一死而已。 梁興甫在地上插了三炷檀香,念誦了一陣經文,然後緩緩抬起頭來,看向吳定緣。那張被燒傷的可怖面孔,此時居然變得有幾分慈眉善目,有如悔悟的金剛。 「定緣,你們吳家對我有大恩,現在終於到了報答之時。」 梁興甫見吳定緣不理睬,也沒動怒,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剃度用的扁刀,磨得很是尖利,月光下閃著寒光。 「接下來,我會用這把解脫刀,把你的肉身慢慢剮掉。人的肉身沉浸世毒,侵擾五蘊,乃是諸法煩惱之因,招聚生死之苦的集諦。我助你割捨肉身,便可得大解脫,度去極樂世界。這是無上屍陀密法。」 梁興甫念叨著似通非通的法門,將扁刀緊緊貼在吳定緣的右手手背,冰涼的觸感令他一哆嗦。 「接下來會非常疼,你會無比痛恨我,這就對了。屍陀密法的要旨,就是通過極度的痛苦,逼出你身體裡的嗔怒恚怨之毒,隨血肉一併割捨,才會了無掛礙地飛升法界。尋常人為何有輪回之苦?正是肉身不舍、嗔毒未淨的緣故。可惜你爹鐵獅子在這之前便死了,來不及施行屍陀密法,我願自承業報,把這一份恩情還給他的兒子。這一番苦心,你往生極樂世界便會知道。」 梁興甫說這話時,表情不見一絲猙獰,反而露出無比真摯,可見是發自內心的。饒是吳定緣心如死灰,嘴角也禁不住抽動了一下。看來正如蘇荊溪猜測的那樣,這個病佛敵絕對是瘋了。 「昔日我心智蒙塵,錯漏善緣,所幸得見尊長以肉身證道,以屍陀密法解脫,方才徹悟。你若見到尊長,記得要代我叩安哪。」梁興甫絮絮叨叨說著,吳定緣也懶得問他尊長是誰,把雙眼一閉,只待一死。只是他的牙齒無法抑制地輕輕磕動著,暴露出了心中的恐懼。 梁興甫又念了一道《要行捨身經》,把刀刃貼在吳定緣手背,正要用力一剮。就在這時,旁邊桃林中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: 「梁護法,先停手!」 剃刀微微一顫,梁興甫和吳定緣同時朝那邊望去,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掀過桃枝,朝這邊走過來。她的手裡,還捏著半個剛摘下來的油桃,嘴裡哢嚓哢嚓嚼得正香。 吳定緣不認識她,梁興甫卻冷冷道:「昨葉何,你來得倒快。」 「哎呀,緊趕慢趕,差點還是沒趕上。」昨葉何又啃了一口桃子,然後丟到地上,拿絹帕擦了擦手,「這個人,你暫時不能殺。」 「嗯?」梁興甫以為她會先問太子的下落,沒想到居然關心起吳定緣來了。 「我在金陵城裡查了一圈,打聽到一樁有趣的事情……」昨葉何笑盈盈地走到吳定緣面前,先細細端詳一番,又好奇地伸出手來,摸了一下他的鼻尖,「我需要帶他去濟南一趟。」 本來已存死志的吳定緣,「唰」地睜開眼睛。這女人在金陵城打聽出什麼事了?為何非但不殺自己,還要帶自己去濟南? 梁興甫手握剃刀,面無表情,道:「我正在施行屍陀密法,不得中斷。」昨葉何早習慣了他這種神神道道,吸了吸鼻子,道:「哼,你不緩也得緩,這個人,我可是要送到佛母面前的。這傢伙說不定會成為佛母翻盤的機緣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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