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九一


  這間牢房不算太小,縱橫有二十多步,塞進十來個人一點不嫌擁擠。地上鋪著殘缺不全的蘆葦席子,牆角是一片片尿苔,牢內陰暗潮濕,但總體來說味道還好。牢門上掛起一把鐵鑄雲翅大鎖,鎖頭沉重黑亮,就是鐵錘都別想砸開。

  等到獄卒一走,這些縴夫立刻聚攏起來,圍在了孔十八身邊。剛才薛孔目那一通毆打,打得老頭萎靡不堪,一路上幾乎是被人攙到牢房,一進來就癱靠在牆角,受創匪淺。

  「你們都給我記住……」孔十八聲音虛弱,可威嚴猶在,「等會兒推官問話,你們只管把罪過往我這兒推,說是被我騙來的,揭發我脅迫你們作惡。若問起壇裡的事,你們就說沒燒過香,沒拜過佛母,都是被我這個壇祝騙來的。」

  「可這麼說,佛母會不會不高興……」一個縴夫頗有些猶豫。

  「咱們窮苦人為了活命而已,佛母慈悲,不會為難。你們就照我說的說!」

  可其他人面面相覷,都有些為難。這一轉臉就往同伴身上潑髒水的事,良心上實在有些……再者說,如果他們這麼供述出來,孔十八是必然要被判死刑的……

  孔十八眼睛一瞪,大聲道:「這有什麼為難?咱們動手前都約好了,誰出了事,家人由活下來的人共養。我一個孤老頭子,死了便乾淨,你們不用有什麼負擔,合算!」

  朱瞻基一直在冷眼旁觀。也許真如孔十八所說,他們暴亂的目的,只是讓薛孔目不敢再中飽私囊,讓大部分縴夫能吃上飯。現在只付出了十個人入獄的代價,就達成了目的,哪怕孔十八因此被殺,也「合算」。

  他不期然想起了白龍掛。那些人每年送幾個人給官府歸案,換來盜取糧食的默許,以養活楊家墳那千餘流民。他們的做法,與孔十八頗有相似之處。這些底層百姓唯一能拿出來做交換的,只有人命,而且視之為「合算」。

  這時孔十八的聲音又一次響起:「洪望小兄弟,你來,我有幾句話要說。」朱瞻基一愣,他找我能有什麼事?可還是趕緊湊過去了。

  說來也怪,朱瞻基跟白蓮教的仇恨極深,可面對這個連累自己入獄的老信眾,怎麼也恨不起來。他走過去蹲下身子,孔十八端詳了他一陣:

  「你不是普通的莊戶人家。」

  朱瞻基一瞬間全身繃緊,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。孔十八這時笑了,道:「莫緊張,關起門來上榻,誰家沒點藏著掖著的事?我不是查你來歷,只是問你一句話:能不能接了我的香壇?」

  「啥?」太子莫名其妙。

  「我肯定是出不去啦,可我在外頭起的那個香壇,總得有人照管。」孔十八掃視了一圈牢裡的同伴,「這些鄉親都是好人,可他們一輩子除了服徭役,從來沒離開過村子十里,更談不上什麼見識,管不來香壇的。我看你談吐不凡,肯定讀過不少書,去了不少地方。你來做這個壇祝,我也放心。」

  朱瞻基覺得這事太荒唐了:你知道你在幹嗎嗎?邀請大明皇太子加入白蓮教擔任壇祝?

  「你連我的來歷都不知道,就這麼放心把香壇交給我?」他找了個理由婉拒。

  孔十八笑了笑,道:「這又不是什麼家財廟產,有什麼不放心?來壇裡燒香的,都是十里八鄉的窮苦百姓,尤其老太太特別多,她們又嘮叨又強,可最誠心不過,寧可省下自己一口,也要捐給壇裡。再就是那些孩子,來了也不念經,就想偷一口供品糕點吃。他們爹媽天天刨地,沒人管,若不是香壇幫著收攏,不定什麼時候就掉河裡淹死、瞎吃野果毒死、栽到井裡摔死什麼的。那些皮猴子簡直是魔星下凡……」

  說著說著,孔十八的話開始多起來,神情越發鬆弛,不像是在說服,慢慢變得像是在回味。他顯然對自己的香壇極為熟稔,一樁樁事情、一個個人歷數下來,說得津津有味。周圍的縴夫們,年紀小的開始啜泣,年紀大的也是面色凝重。

  他們都意識到,這是在托孤。

  「其實佛母如何神通,我不曾親見。可有了這麼一處香壇,把鄉親們攏在一塊,互相都有照應。趕上年景差的時候,至少能撐下去。所以我死了不可惜,唯一掛念的,就是把壇祝傳給一個有辦法的人,讓香火別滅了就行……我這次一定會死,可你們得在這壩下活下去不是?」

  孔十八的聲音,逐漸低落下去,這一段話說得他疲憊不堪。周圍的縴夫撲通都跪下了,紛紛哭了起來。他們平日受壇祝的恩惠頗多,心甘情願追隨,突然聽到這麼一句,又怎能忍得住。

  朱瞻基看到此情此景,心潮劇烈地澎湃而起,他突然有一種強烈衝動,想要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。只要太子一句話,孔十八一定可以活命,這些人一定都能得到赦免。他們明明沒做錯什麼,只是掙扎著想要活下去而已,為什麼要承受這種苦難?

  話到嘴邊,卻怎麼也沖不過雙唇。理智化成於謙的模樣,反復在腦內勸諫,說這樣不安全,這樣太危險……朱瞻基終究還是把衝動按了回去,跺了跺腳,大聲道:「若我是皇上,就把這勞什子漕運停了,百姓便不必再受這盤壩之苦了!」

  監牢裡的縴夫們聽了,紛紛點頭附和。他們只當朱瞻基在說氣話,但覺得很過癮。沒了漕運,沿途官府就不必徵調徭役,大家可以安心在家裡種田了。

  只有孔十八沒出言應和,看向朱瞻基的眼神越發犀利起來。

  「你們都散開歇歇吧,我跟洪望小兄弟單獨說幾句。」他忽然說。

  縴夫們以為兩人開始移交香壇事務了,紛紛散到牢獄各處待著。孔十八從腰間取下一方巾子,從旁邊的瓦盆裡蘸了蘸水,讓朱瞻基先擦擦臉。

  朱瞻基臉上的泥水早就幹了,變成一層薄薄的硬殼,很不舒服。他接過巾子,一邊擦臉一邊說:「承蒙厚愛,可惜我真沒辦法接管香壇,您還是另外選賢的好。」

  孔十八盯著他,反而說起另外一個話題:「你可知道小老兒從前是做什麼的?」

  「當兵?」

  「呵呵,眼睛比隼子還尖。」孔十八贊了一句,「我是淮安附近的軍戶出身,年輕時勾軍去了燕藩,然後一直在興和千戶所裡面,做一個夜不收。」

  朱瞻基瞳孔一縮,「夜不收」是明軍的偵騎尖兵,而興和千戶所位於大明與韃靼的邊境地帶,永樂皇帝數次北征,都是從這裡出征。有本事在興和當夜不收的人,都是精銳中的精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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