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九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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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廷益,這次我欠你一個大人情!回頭去宋風樓,我請你吃最地道的宋嫂魚羹!」 方篤對於謙深深一揖,語氣裡一半感激,一半後怕。沒想到這些白蓮餘孽如此囂張,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五壩之上。若不是於謙堅持要他出兵,只怕漕河運輸都要為之中斷,他作為當值官員怕是要倒大霉。 于謙趕緊把方篤扶起,嘴上客氣著什麼同年之誼,心裡卻是一陣苦笑。 他的本意,是用白蓮教的名頭嚇唬方篤,好出動永安營去對付梁興甫。可誰想到假戲真做,白蓮教居然真的在禮字壩策動暴亂。方篤的麻煩解決了,可於謙的目的一個也沒實現。 他掃過河岸,黑壓壓一片全都是光著身子的縴夫。太子不見蹤跡,吳定緣和蘇荊溪也不知下落,梁興甫這個大敵更是消失不見。怎麼想,這都不是一個好兆頭……于謙強抑住不安,對方篤道:「白蓮信眾狡黠,千萬不要掉以輕心,這壩上壩下,得好好搜查一下才好。」 方篤點點頭:「廷益考慮得周到。我這就派人去運河對岸,賊人一個也別想走脫!」於謙猶豫了一下,道:「若是搜到什麼可疑人物,不妨知會一聲,也好讓我安心。」 他不敢在方篤面前透露太子身份,可又得仰仗永安營來找人,講話時必須斟字酌句,特別累人。方篤滿口答應,一轉身,臉色突然一沉。 原來那位薛孔目被人救醒,一臉狼狽地跑到老槐樹下請罪。方篤二話沒說,抬起腿來狠狠踢過去一腳,把他打翻在地。這個儒生在漕河上混得久了,行事也沾染了江湖的彪悍氣。 「你貪蟲穿了心!縴夫伙食都敢克扣五成,真不把陳總兵放在眼裡嗎?」方篤痛駡。 他知道下面的人不乾淨,只是沒想到貪蠢到這地步。縴夫是力役中最辛苦的,盤壩又是拉纖中最累的活,一分油葷一分力氣,所以縴夫伙食一向得供足。膽敢在這裡頭截留五成,那是成心跟漕運過不去啊。 薛孔目趕緊辯解,說伙食沒有克扣,只是食材沒來得及送來,他願意墊錢先補上,為陳總兵分憂。至於漕船傾覆,不是管理上的疏漏,而是白蓮餘孽故意搗亂之故。 方篤知道這些小吏世代攀附在漕務衙門下面,盤根錯節,自己一個流官也不敢太過責罰。既然薛孔目願意吐錢出來贖錯,又把盤壩事故推給白蓮信眾,把上官的麻煩擇得乾乾淨淨,他也就不為已甚。 反正一沒死人,二沒波及城內,三來彈壓及時,方篤覺得這個分寸剛剛好,沒必要再搞大了。 方篤開口道:「如今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。你把混進縴夫裡的白蓮教眾挑出來,一併送到刑部分司的獄裡。記住,不得枉抓一民,不得漏逃一人。」——他特意提醒一句,是告訴薛孔目抓幾個典型,別把人都抓光了,誰來幹活? 薛孔目聞言大喜。本來是貪腐小吏逼迫民反,他搞不好要被殺頭,現在方篤把它直接定性為白蓮餘孽鬧事,自己的罪過就沒那麼大了。 方篤交代完之後,繼續去跟於謙說話。薛孔目獰笑著拎起燈籠,走到這群黑壓壓蹲著的縴夫中間,一個一個照過去。很快他走到孔十八身前:「老東西,怎麼樣?剛才的囂張勁呢?咽回到狗肚子裡去了?」孔十八一口痰飛過來,薛孔目閃身避過,狠狠地砸了他肚子一拳,老頭痛苦地蜷起身子,把剛才吃的饅頭嘔了出來。 「這個是首惡!」薛孔目大聲道,永安營的兵丁立刻把孔十八往外拖。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朱瞻基,好像也是首先沖上來的幾個,一指:「這個也是!」 薛孔目一口氣又挑出來八個縴夫,都是平日裡看不順眼的刺頭。永安營的士兵拿繩子把他們反手拴成一串,押著往刑部分司送。 一長串犯人就這麼垂頭喪氣,踉踉蹌蹌地從大槐樹旁邊走過,朝著新城而去。於謙站在槐樹之下,下意識地朝這邊望了一眼。他對白蓮教深惡痛絕,能多抓幾個總是好的,這時他忽然發現,隊伍裡有個身影似乎有些熟悉,可惜夜色深重,附近人數太多,三晃兩晃便看不見了。 於謙本想走過去,仔細張望一下,忽然耳邊傳來方篤的聲音:「廷益,運河那邊似乎搜到了什麼人。」於謙一聽,立刻把注意力轉回到這邊來。那支隊伍,便繼續朝前走去,很快隱沒在黑暗之中。 根據前方永安營傳回的消息,他們進入了被漕船撞毀的船塢裡,並從中發現一個平民女子。當時她被壓在一堆木料堆下,額頭與左腳都受了傷。 「蘇大夫?!」 聽完彙報,於謙忍不住喊出聲來。方篤好奇地看了他一眼:「你認識?」於謙說:「這是我同來淮安的朋友。」 「你的朋友,怎麼會跑到那裡去?」方篤有些驚訝。漕船在盤壩時,上頭不能留人,一個女人大半夜怎麼上的船?於謙搖搖頭,說我也不知道,等她過來一問便知。他不善扯謊,索性把麻煩推給蘇荊溪,她肯定可以在一瞬間想到一個合乎情理的故事。 過不多時,永安營兵把蘇荊溪帶到大槐樹下。於謙快走上前,低聲急切詢問。蘇荊溪雖然神色委頓,神志還算清醒,便把之前的遭遇講了一遍。講到吳定緣被梁興甫抓走時,於謙第一次感覺到,她的語氣裡產生了微微的波動,似乎有一縷情緒從破裂的外殼散逸出來。 不過,他此時無暇顧及別的感受,道:「也就是說,太子之前就掉下船了?」 「是的。」 「具體位置?」 「就在漕船被拽到禮字壩的頂端時,朝反方向摔下去的。」蘇荊溪抬起胳膊朝那邊一指。 於謙二話不說,撩起袍角撒腿就跑。他一口氣跑到運河旁邊,沿著壩側的纖路一路尋找。路面上到處都是腳印和垃圾,於謙忽然看到遠處有一個躺在地上的影子,心中一陣狂跳。等趕到那影子旁邊,他才發現是一具縴夫屍體,枯瘦的身子上還蓋著發臭的篷布。 於謙又是慶倖,又是失望。他抬頭看了看,禮字壩就在側旁,如果太子跌下來的話,應該就落在這附近。他索性趴在泥地上,在燈籠照耀下一寸寸地搜尋。這裡遍佈縴夫的腳印大多是前深後淺,因為他們需要身體前傾,用力拽動纖繩。其中只有幾個平淺的腳印,一看就不是縴夫所留。 他沿著這串古怪的足跡,一路摸到了附近一條分水渠。于謙看到,渠內泥沙裡有一個凹陷下去的人形坑,似是什麼東西從天下砸下來的。於謙精神一振,再沿渠找了一圈,終於發現渠隙裡卷成一團的衣袍與灰靴,毫無疑問,這是屬於太子的。 可是,他為什麼要脫光自己再離開? 一個荒唐的念頭像白駒一樣閃過心頭,於謙猛然直起身子,訝異地看向遠處那群赤條條的縴夫。 「砰」的一聲,牢房的柵門被重重關上。 剛剛推進牢裡面的,是十個被指認為白蓮餘孽的縴夫。他們被永安營的人押到刑部分司之後,先扔在這座屬獄之內。今晚官府的第一要務是恢復盤壩,至於怎麼收拾他們,要等漕河通暢之後再說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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