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八九


  說到這裡,蘇荊溪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,嬌弱的身軀微微彎曲,仿佛劇毒至今仍在侵蝕。吳定緣不得不把她抱得再緊一些,才能抑制住她的顫抖。

  「參與這一次謀殺的,有很多人,他們的名字我都知道。有些已經死了,有些還活著。可我一個遠在蘇州的女人,又能如何?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為錦湖在獨墅湖畔立一座衣冠塚,四時祭拜,只盼她能轉世到個好人家。

  「當我以為自己會慢慢走出傷痛時,卻聽到一個消息,殺害錦湖的其中一個兇手朱卜花,居然大搖大擺去了南京……當天晚上,我夢到了錦湖。她漂浮在一片漆黑狹窄的幽冥之中,身上吊著一根細細的絲線。她的臉色鐵青,眶內唯余眼白,雙手十指流著髒污的血。她告訴我說,每一個魂魄,都靠陽世之人的思念為絲牽繫,方不墮無間地獄。而整個世界只有我還在惦念她、關心她,只有一根細絲還在牽著她的魂魄。說到這裡,錦湖的身體開始擺動起來,一邊搖擺一邊在哭在怨,在慘呼,在尖叫,在重現她臨死前的可怖神情。這個夢,一次又一次在我眼前複現,每一次都令我痛徹心扉,讓沸騰的毒液滲透全身。我知道,我必須替她報仇,否則她將永墮深獄。」

  說到這裡,蘇荊溪突然自嘲地笑了:「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。我自己是醫師,自然知道這一切與錦湖無關。不過,是我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內心一股戾氣無可抒發,遂化成夢裡錦湖,給自己一個理由罷了。這是心病,卻不必用心藥來醫,只要化為一劑心毒就夠了——後面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」

  吳定緣磨動著嘴唇,嗓子有些乾澀。他猜到是復仇,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熾烈決絕。

  「我決定殺掉每一個害死錦湖的兇手,至死方休。所以我主動陪同太子北上京城,不為忠君,亦不為報國,只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,為了一個在世人眼裡微不足道的女人。」蘇荊溪疲憊地說道,似乎因這段故事耗盡了心神,整個人癱軟在吳定緣懷裡。

  「竟能為一個朋友做到這地步……你們的感情可真好啊。」

  「我這一世,只有一個交心好友,魂魄相通,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。唉,你不會明白的。」

  「我怎麼不明白,過命的交情嘛。」

  吳定緣看向蘇荊溪的眼神,微微有了變化,飽含著欽佩、憐惜、敬畏,甚至還帶了一點羡慕。她這麼一個弱女子,居然能為朋友做到這地步,著實令大部分男子因之蒙羞。

  「你這是幗幗不讓鬚眉啊。」他想起瓦子裡形容穆桂英的一句話。

  「是巾幗不讓鬚眉。」蘇荊溪撲哧笑出聲來,氣氛緩和了不少。兩個人交換了秘密之後,關係總算不那麼僵了。

  過了不多時,對面突然傳來「哢啦」一聲,似是什麼東西被拽倒。過不多時,又是「嘩啦」一聲,鏗鏘作響,黑暗中似乎有什麼野獸在逐漸逼近。兩個人的身體,都是一顫。

  這幾乎沒有第二種可能。

  不知梁興甫為何耽擱那麼久才過來,但此時兩人身陷囚籠,逃不能逃,戰不能戰,只待他過來甕中捉鼈。吳定緣伸出手又晃了晃木條,紋絲不動,當真是窮途末路。這一次,他可沒有在黃冊庫的好運氣了。

  吳定緣歎了口氣,看了眼仍伏在胸前的蘇荊溪,卻驟然怔住了。

  原來蘇荊溪不只有額頭上的撞傷,她的右腿也被死死壓在了一條斷水梁下,雖不至粉碎,但也動彈不得。之前蘇荊溪在指導他施救時,這麼嚴重的腿傷卻一字不提。甚至她主動撲在吳定緣懷裡,是為了刻意轉移視線,不叫他覺察。

  可這又是何必?

  吳定緣驚疑之餘,迅速把兩人的對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突然想通了。

  蘇荊溪說什麼搜集病案,都是幌子,她繞了一大圈,真正目的不是探聽吳定緣的故事,而是找個藉口,不露痕跡地把自己的復仇大計講給吳定緣聽。

  從右腿被壓住之後,這個女人知道自己沒法活著離開船塢。而吳定緣還有機會活著逃出去,回到太子身邊。他一定會把這故事說給太子聽,而太子登基之後,必然不會放過錦湖的夫家——這樣一來,即便自己死了,復仇仍可以繼續。真是苦心孤詣的好算計!

  她居然強忍劇痛,在極短的時間內動了這一連串的心思,簡直太……吳定緣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蘇荊溪才好。

  蘇荊溪注意到他盯著自己右腿,有氣無力地笑了笑:「我就知道瞞不住你……可我並沒騙你什麼,我說的都是真的。只要能報得了仇,生死又有什麼打緊……」她從他的胸膛上勉強撐起,離開懷抱,整個人虛虛地向地面滑下去。

  吳定緣一陣苦笑,道:「有時候我還挺羡慕你的。面對仇敵,憋著口氣弄死就行。現在我的仇敵就在眼前,我甚至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。」

  一邊說著,吳定緣一邊脫下自己的袍子,輕輕覆住蘇荊溪的身軀。然後他從牢籠的間隙伸出手去,從附近撿回更多的散碎船料殘骸,撒在她身上。饒是蘇荊溪聰睿過人,也被他這一番舉動搞糊塗了,只好伏在地上儘量不動。

  遠處的「哢啦」聲逐漸逼近,吳定緣的動作也越來越快,很快蘇荊溪便被大大小小的碎木片蓋住,不點亮火燭湊近,是發現不了的。

  「我剛才說過,我跟太子不一樣。他在意別人的評價,是因為還在乎什麼。而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,包括我自己。」吳定緣從囚籠裡站起來,挺直了胸膛,「如果你還有機會見到太子,讓他趕緊回京城去,不要管我了。」

  蘇荊溪有些發怔,但出於直覺,她趴伏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
  過不多時,一個高大的身軀在囚籠外的黑暗中浮現。梁興甫的肩、背與粗大的臂彎肌肉上插著許多碎木竹屑,半個腦袋上都扣滿了褐皮漆,還有幾條鐵鍊斜搭在身體上,隨著走動不住搖晃,發出鏗鏘的碰撞聲。

  看來剛才碰撞之時,他是被甩到了更麻煩的地方,到現在才算脫困。

 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梁興甫孜孜以求的目標,居然被船料困在如此狹小的地方,靜等著他來取走,這一定是佛母護佑的結果。

  梁興甫走到囚籠前,一言不發地盯著吳定緣,想要多享受一會兒這美妙一刻。直到吳定緣的一口唾沫飛出牢籠,落到額頭上,他才伸出手來,握緊其中一根板條。

  吳定緣撼不動的大料,在梁興甫的巨力之下被輕易抬起。平衡一失,囚籠「嘩啦」一聲坍塌解體,梁興甫的手捏住吳定緣的手臂,把他硬生生拖了出來。吳定緣沒有做任何反抗,因為這毫無意義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仇恨的眼神一直瞪著梁興甫,牽引他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,確保梁興甫不會再往這個囚籠裡多看一眼。

  既然脫不開囚籠,那麼唯一保住蘇荊溪的辦法,就是把她藏得更深些。這策略說來簡單,只要一個人願意主動犧牲,便可實現。

  梁興甫解下身上的鐵鍊,將吳定緣五花大綁,然後將他扛在肩上,朝著船塢外頭走去。吳定緣知道自己必然無幸,勉強抬起脖子,最後瞥了一眼身後。

  「一線生機,還是留給你們這種還在乎些什麼的人吧……」他道,隨即閉上眼睛,等待著命運的最終一刻降臨。

  此時,在禮字壩的運河對面,混亂已經接近尾聲。在永安營的強力彈壓之下,三百多個縴夫全都老老實實地蹲在地上,雙手抱住腦袋。那些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官吏,也都被拖到樹下,接受簡單的救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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