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八八 |
|
|
|
吳定緣從胸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確實覺得肩上鬆快了一點。蘇荊溪輕輕笑道:「你可真是個執拗的人啊,只為一個身世,居然作踐自己到這地步。」 「也許吧。」吳定緣苦笑著摸摸後頸,「我娘親從小便說我脖子硬,強起來幾頭牛都拽不動,死頂起來能一條路走到黑。我這脾氣,也許是隨我那個不知是誰的親爹吧。」 蘇荊溪若有所悟,道:「難怪我總感覺你怪怪的。你看,從南京開始,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動的,都是別人要求的,就沒有自己主動想要的。我們蘇州有句話:船行無針路,四向皆逆風。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,也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做什麼,所以無論如何,都擺脫不開這種茫然。」 「你以為我不想知道嗎!」吳定緣情緒陡然激動起來,「可我一個羊角風病患,又能如何?」 「你這個病,其實來得很蹊蹺……」一涉及醫症,蘇荊溪便神情認真起來,「癇病分為風、驚、痰、食、虛、蟲等。你一見火光就犯病,聽起來該是驚癇之症,想必是曾經遇到過什麼可怖之物,埋下了病根。」 「可我在知道自己身世前,並沒犯病啊。」 蘇荊溪搖搖頭,道:「這可未必。驚癇的病根千變萬化,未必只有一端。我曾見過一樁病案,病人幼時在雷雨天的稻田裡猝遇一蛇,嚇昏過去,醒來時全不記得。之後,病人一切行動如常,單看見雷電或蛇都不會犯病,但四十歲那年,恰好又在雷雨天裡看到房梁上一條蛇,立刻犯了驚癇。從此之後,即便只遇到雷電或只遇到蛇,都會復發。」 「你是說,我的驚癇,非得是火光和身世之謎湊到一塊,才會出事?也是小時候留下的病根?」 「這我可不知道,但我能感覺到,你內心隱藏著一種很深的恐懼,你自己都未能覺察的恐懼。你的一切所作所為,酗酒也罷,驚癇也罷,都是為了避開這種恐懼。」 「胡說,人怎麼會害怕自己都不記得的東西。」吳定緣摸摸下巴,不自然地說。 「你也許會遺忘了恐懼的細節,但絕不會遺忘那種感覺。你仔細想想,你酗酒時真的是覺得好喝嗎?還是為了換取一夜渾渾噩噩?」 面對犀利的質問,吳定緣沉默不語。蘇荊溪盯著他的眼睛,道:「諱疾忌醫,這可不好。你這個病,只有再一次去面對那種恐懼,把它擊敗,才能夠根除——所以你到底在恐懼什麼?是外頭那個病佛敵嗎?」 吳定緣臉色一變,道:「怎麼可能!我是打不過他,可不代表我會怕他!」 「你們吳家跟病佛敵之間,恐怕並非仇敵這麼簡單吧?」 她剛才在土堤上已注意到,梁興甫要殺死吳定緣時,臉上浮現出的不是復仇的快意,而是一種微妙的欣慰與感激。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動作與情緒,居然同時出現在一個病佛敵身上,這讓蘇荊溪覺得好奇。她先前聽太子提過,說吳定緣罵梁興甫的話是「忘恩負義」,便知道他們之間必有更深的淵源。 吳定緣無奈地搖了搖頭,蘇荊溪這是在誘導他一次把秘密傾吐乾淨啊。不過,也好,在這個大難隨時臨頭的狹窄空間,反而讓人擁有了開口的勇氣: 「永樂十八年冬,梁興甫硬闖金陵城,先是把南城兵馬司打得稀爛,然後又潛入城內攪擾四方,博得佛敵之名。應天知府頭疼至極,逼著我爹立下了軍令狀,半個月之內要把他擒住。我爹動用了大批差役,還請了很多江湖上的硬手,卻一無所獲。 「當時我不服氣,一直也在暗中查訪,但跟官府的查法不太一樣。我仔細勘察了梁興甫每次犯事的地點,都在輿圖上標出來,試圖找出規律。腳磨地有印,嘴喘氣有味,他只要還是個人,肯定會留下點什麼。我終於發現:他每次犯案,附近必有水井。金陵原來戰亂頻繁,很多水井都有密道相連,這樣圍城時不用擔心沒水。過了那麼多年,大家都差不多快忘了這回事,沒想到他還記得,用這些井道來回移動,難怪官兵都捉不到。 「我立刻把這個發現告訴我爹,並設計了一個誘捕之計。我爹大喜,立刻著手安排人手,三天之後果然把他圍在了冶城山上。我爹身先士卒,劃傷了他的面孔,眼看凶頑即將完蛋,可柏川橋那邊的火藥庫突然爆炸,舉城皆驚,梁興甫趁機重傷逃走。 「我本以為這是他運氣好,可再一查,發現火藥庫的爆炸十分蹊蹺,而且頗多線索與我爹有牽連。我跟著我爹,發現他竟然把梁興甫藏在清涼山下的一座寺廟裡養傷。我十分驚訝,質問我爹為何這麼做。我爹說他當年在江湖上混時,曾與梁興甫有舊,故而冒著偌大風險留了他一命。梁興甫傷癒之後,便自行離開了。」 「令尊怕是沒說實話。」蘇荊溪評價道。 「我自然知道。可他既然不想說,我也懶得問,只是多問他討了些錢喝酒。」吳定緣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,「當時梁興甫離開時,說了要報答我家的救命大恩。沒想到他現在恩將仇報,竟一心要殺掉恩人全家。」 「也許……他不是以怨報德,而是真心相信,把你們全家超度升天才是最好的報答。」 「這也太荒唐了吧!」 「我知道的一些病人,跟梁興甫差不多。他們有自己的一套道理,並沉溺其中,執著到了極致,在世人看來便是瘋的。」 「好了,好了,不說他了,越說越晦氣!」吳定緣晃了晃腦袋,「現在到你說了。」蘇荊溪偏了偏頭,仍舊用前額貼住胸膛。她的聲音不同于平時的冷靜或溫柔,就像被掀去了一層湖縐紗面,露出了真正的質感: 「我那一位手帕之交,名叫王錦湖,是蘇州長洲人氏,是個極聰明的姑娘。我與她在同一位老師手下修習岐黃之術,因此相識,可以說是情同姐妹。錦湖在醫道上的天資遠勝於我,假以時日,必是義妁、鮑姑、張小娘子一般的人物。我們經常歎息世人偏見太重,女子為醫者少之又少。而受制于禮法,太多女子沒法延請男醫師診治,以致香消玉殞,實在可惜。在入學那一年的乞巧節,我和錦湖對著明月立下誓言,他日學成,在蘇杭一帶開個女醫館,我們都是坐館,一邊設帳收徒,一邊治病救人,教江南女子再無疾病之苦。 「可惜的是,她家裡覺得,醫道對女子來說終究是雜學,相夫教子才是正道,便在永樂二十年把她遠嫁京城一家高門——若只是如此,也還罷了。蘇州與京城有漕河暢通,我與她時時鴻雁傳書,可聊解思念之情。錦湖甚至在信裡勉勵我,讓我一個人把女醫館開起來,代替她去享受她所憧憬卻再不能觸及的那種生活。我從字裡行間,能感受到她在京城生活的苦悶,卻無能為力,只能多寫幾封信去,希望能為她稍做排遣,聊解雲樹之思。」 「雲樹之思?什麼意思?」吳定緣插了一句。 「這是杜甫的《春日憶李白》:渭北春天樹,江東日暮雲。」 蘇荊溪知道吳定緣肚子裡墨水不多,笑著又補充了一句:「這是形容朋友別離思念的話。」吳定緣「哦」了一聲,也不知聽懂了沒有。 「可就在一年前,我驚訝地發現,這些信石沉大海,再無回應,她整個人完全消失了。我很驚慌,親自去王家詢問,卻沒有回應,托人去京城打聽,也毫無音信。於是,我決定自己去查,一查才發現,她在永樂二十二年已經死了,死在夫家最堂皇、最殘忍的手段之下,帶著不甘與惶恐,就這樣死了。你能想像我那時的心情嗎?就像是把心臟剖開,把砒霜與鉤吻灌下去,流過全身經脈。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