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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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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五章 吳定緣睜開眼來,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怪異的牢籠之中。這個牢籠形狀是不規則的,它是由數十條如肋骨般的褐色大木條構成,這些大肋木橫躺斜插,彼此交錯如同一片竹林,只在中間圍出一個極狹窄的小空間。 剛才的強烈撞擊,讓吳定緣腦袋裡仍在嗡嗡響蕩。他強忍眩暈,勉強伸手去晃其中一根木條,可惜卻紋絲不動。他再一低頭,發現身前還橫著另外一具軀體:蘇荊溪雙目緊閉,額頭上一縷鮮血緩緩下滑,在慘白的臉頰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。 吳定緣花了好一段時間,才搞清楚之前發生的事情。 這條漕船從壩上躍下運河後,強烈的沖勢讓它像楔子一樣插入附近的臨時船塢。船頭一路撞碎閘門、浮槽、吊龍口,然後直通通地頂進船塢盡頭的匠作坊。匠作坊裡擺著一堆堆加工到一半的榆木舵杆、杉木大桅、船肋板條等大料,被這麼一撞,劈裡啪啦地散落下來。 他與蘇荊溪從船頭跌落的同時,便好巧不巧地被這些坍塌的木料給埋住了。幸運的是,這些大木都是厚長條形狀,彼此碰撞交叉,沒有壓實在身上。但船料實在太重了,光靠人力根本沒法撼動,活像個關蛐蛐的木籠。 木籠外頭一片寂靜,不知道梁興甫是個什麼情況。此時吳定緣顧不上那凶神,他先俯下身去探蘇荊溪的鼻息,呼吸微弱。他好歹做過捕吏,多少知道一點急救之術,便托起她後頸枕在臂彎,去掐人中。 連掐了十幾下後,一聲虛弱的呼喚從蘇荊溪唇間飄出來:「這是驟沖昏瞀之症,又不是閉氣,掐人中沒用,你照我說的做……」 在這種狀況之下,蘇荊溪居然保持著冷靜。她閉著眼睛,斷斷續續地發出指示,每一個都簡潔明瞭。吳定緣依言施救,其中一些手法不免有肌膚相觸,事涉禮法之大防。只是說者虛弱,聽者專注,加上牢籠裡陰冷局促,兩人都生不出絲毫旖旎之心。 蘇荊溪的手段高妙,吳定緣執行得認真,過不多時,她總算恢復了些許精神。吳定緣又從她腰間摸出一袋止血藥粉,這本是給太子預備的,被他抓出一把抹在蘇荊溪額頭,再撕了半條袖子纏住。 蘇荊溪其實頭部受傷甚重,但如今條件所限,也只能勉強這麼維持住了。 「這裡太冷,得更暖些才好。」蘇荊溪半靠著他肩膀,喘息著說道。吳定緣要把外袍脫下來給她披上,蘇荊溪說:「人身似火,你來把我抱緊。」她的語氣平淡,好似醫師在給患者開方子。吳定緣略一猶豫,伸開雙臂把她擁在懷裡,胸膛緊貼腦門。 他雖然常去富樂院,耳濡目染了不少男歡女愛,自己卻從未與一個女子貼得這般近。倒是蘇荊溪一點不見尷尬,還凝神去聽他胸音:「你心跳得可有些厲害……也好,血流得快,還更暖和點。」說完往他懷裡拱了拱,讓兩人之間再無空隙。 黑暗中,有幽幽的藥香沖入吳定緣的鼻孔,以至他渾身僵直,一絲肌肉也不敢挪動。從認識以來,蘇荊溪被這個兇暴的南京捕吏罵過、踹過、捆過,見他如今居然瑟縮得像只小乳貓,不覺一陣好笑。她怕他肌肉太過緊繃,有意岔開話題:「也不知太子可曾脫困。」 「在船落下來之前,我把他踢下去了。怎麼也比落到梁興甫手裡強,希望小杏仁能撿到他吧。」吳定緣總算稍稍放鬆了點。 「說起來,這位太子爺可一點也不像個天潢貴胄,毛躁,脾氣急,情緒起落比江潮還大。」 「那傢伙啊,棺材裡頭擱脂粉——死要面子。」吳定緣刻毒地補充了一句。 反正他們哪兒也去不了,便保持著相擁的姿勢,你一言,我一語,描摹起太子性格裡的惡劣之處。說第三個人的壞話,永遠是兩個人聊天最好的佐料,氣氛慢慢鬆弛下來,姿勢也變得自然。 「不知你注意到沒有,每次一有人說他不配做皇帝,太子反應就特別大。我猜他如此咄咄逼人,只是為了掩蓋心中的恐懼與失落吧,大概平時不甚自信之故。」蘇荊溪不知不覺又犯了職業病,「這很奇怪,作為大明皇太子,按說這該是他最不缺的東西。」 「他對旁人的眼光這麼在意,大概是因為還在乎什麼東西吧。」吳定緣簡短地評價了一句。 「聽起來,這可不光是在說太子呢。」 牢籠裡的空氣似乎有些凝滯,吳定緣心裡一陣後悔。這女人太擅長從言辭裡窺出真意,稍有破綻便會被看穿心思。 「我跟他可不一樣……」 「怎麼不一樣?能說說嗎?」蘇荊溪道。她感覺吳定緣的身體僵了一下,不由得笑道:「不必緊張,只是閒談而已。咱們在這裡左右動不得,多聊聊天,有助於保持神意警醒。再者說,反正在瓜洲水牢裡,你不是已跟太子吐露過一次心事了嗎?」 吳定緣點了點頭,雖然他並不覺得太子會記得這種無聊的小事。 「還記得你說出來的感覺嗎?是不是像卸除了一點點包袱,根骨都輕了幾分?」蘇荊溪的語氣就像一根蔦蘿,看似虛弱柔軟,卻不知不覺纏繞上來,等吳定緣覺察時,發現難以推拒。 「可是……」 「做人坦誠,心無負累。多少煩惱,都是庸人自擾憋出來的。無論如何,總比你靠酗酒來逃避要好。」蘇荊溪說到這裡,環顧四周,忽然笑了,「哎呀,還記得我說過的嗎?再遇著像汪家水牢那樣的處境,你我之間也許會變得更坦誠一些,沒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。」 這裡一片漆黑,又動彈不得,除了沒有水,倒真與水牢所差無多。蘇荊溪見吳定緣還是很緊張,便道:「看來是天意使然。這樣好了,你說說你的,我便講講我的,咱們誰也不吃虧。」 這個回答大大地出乎吳定緣的意料。那日在瓜洲水邊,他開口問王姑娘是誰,蘇荊溪避而未答,現在卻主動表示要開口。吳定緣猶豫片刻,輕輕歎了口氣:「好吧……」 他剛要開口,蘇荊溪說等一下,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,把耳朵貼在他右胸肋骨上:「人的骨頭,亦能傳導聲音,右胸不存心跳,可以聽得最為真切。」 吳定緣猶豫地半伸開胳膊,把手虛搭在她肩頭,擺出個摟抱的姿勢,再一次講起了當年變成「篾篙子」的過往。 低沉的聲音化為煙氣,繚繞於這個支離破碎的船塢之間,飄過竹架,掠過桐油大缸口,穿過船篷和棧板之間,並最終隨著灰塵徐徐落定。這一次的講述一氣呵成,全程蘇荊溪聽得十分認真。待他講完之後,她仍保持著聆聽的姿勢,若有所思。直到吳定緣咳了一聲,蘇荊溪才抬起臉,道:「感覺如何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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