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八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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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老頭的打法,與眾不同。別的縴夫都憑著一腔熱血,胡亂揮舞棒子,他卻保持著極度的冷靜,從不輕易出手,觀察著敵人的要害。每次棒子一戳,准保有一個兵癱倒在地。朱瞻基知道,這是真正的老兵才有的搏擊風格,他們要以最低的消耗,幹掉每一個敵人。 孔十八殺到老槐樹下,薛孔目正要爬起身來,卻被他一棍子狠狠砸暈在地。 這一老一少對視一眼,互生讚歎。兩人回頭看去,場面上明顯是縴夫占優。說來諷刺,這些護壩兵雖然裝備精良,可彼此之間缺少磨合;而縴夫們日日夜夜都在一起拉纖,配合起來極為默契,一旦手裡有了武器,便是一支精銳兵伍。 「來,再隨我殺回去!」孔十八沒多餘的廢話。朱瞻基為了不暴露身份,也只能苦笑著跟上去。堂堂大明皇太子,居然跟著淮安的縴夫們搞起民變,這也太諷刺了。 這一老一小再入戰團,從背後給了護壩兵們極大的壓力。短短不到一個水刻,縴夫們已經取得了全面的優勢。薛孔目以下的三十多個護壩兵、胥吏,通通被幹翻在地,重則昏迷不醒,輕則鼻青臉腫。 孔十八見大局已定,便招呼縴夫們在大楊樹下排好隊伍,然後選出幾個人來,把那五個伙食菜桶抬過來,分發吃食給大家。縴夫們早餓壞了,每個人領了自己那份,坐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。 朱瞻基並不餓,他已經從興奮狀態冷卻下來,意識到事情有些蹊蹺。削尖的短木棒、整齊劃一的口號、進退默契的哨音,這場暴亂恐怕蓄謀已久,只是怎麼會這麼巧,偏偏在今晚發動? 這個叫孔十八的傢伙,相當不得了。不光打架厲害,控制場面也是一把好手。這場面看起來慘烈熱鬧,實際上卻沒鬧出一條人命來。他們叫嚷的口號,也只是薛賊殺我薛賊殺我,分寸拿捏得很好。 在親眼看見那具無名餓殍及薛孔目的嘴臉後,朱瞻基完全能理解縴夫們為何憤而反抗。但他好奇的是,接下來他們打算怎麼辦。要知道,朝廷最怕的,就是這種不受控制的暴亂。他在奏摺上讀過一些類似事件,大臣們的意見出奇地統一:不問緣由,強力彈壓,否則惡例一開,刁民抗法之事便源源不斷。 這時孔十八捏著幾個饅頭過來,坐到朱瞻基身旁,道:「之前好像沒見過,你是哪個甲的?」朱瞻基含含糊糊說是別處調撥過來的。淮安裡運河上有五個壩,縴夫經常會被打散編制,來回調配,彼此不認識也很正常。 孔十八沒深究,讚賞地拍拍肩,道:「你剛才打得不錯,叫啥個名字?」 「呃……洪望。」朱瞻基回答。 「這麼好的身手,折在官府手裡太可惜了。」孔十八遞給他一個饅頭,「洪老弟,你一會兒吃完,記得偷偷把短棒扔了,回原來的壩去。別人問起來,就說沒來過。」 朱瞻基一怔,道:「那接下來,你們打算做什麼?」孔十八叉開兩條大腿,用手粗俗地在兩條毛腿間撓了撓,又捏起一塊饅頭,道:「接下來,我一個人會去自首。」 「啊?你們不準備嘯聚作亂嗎?」 孔十八「咦」了一聲,這詞可不像尋常百姓會用的。朱瞻基臉色一變,趕緊閉嘴。好在孔十八沒追究這個,呵呵笑道:「憨瓜蛋子,你還真以為咱們要謀反哪?」 「那折騰這麼一出,到底圖什麼?」朱瞻基忍不住問。 孔十八大嘴一張,啃下半塊饅頭,道:「洪老弟這你就不知道了。咱們這幾百人一鬧起來,戴帽翅兒的是不敢真怎麼樣的,人都抓光了,盤壩怎麼辦?那些人又好面子,又怕事,所以咱們就先鬧一鬧,再主動給個交代——我去衙門自首,他們有了面子,首惡服罪,其餘不究。至少伙食是沒人敢克扣,鄉親們多少能有條活路。」 朱瞻基覺得這人真是不一般,有謀略,有見識,還有擔當,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。老人的臉上滿是褶皺,唯獨雙眸透著精光,在兩側臉頰上有十來道大小不一的疤痕,有的細長,像是被箭鏃劃過,有的寬闊,像是利刃砍下的。 這應該是個老兵,太子心想。 孔十八三兩口把饅頭吃完,突然又「嘖」了一聲,惋惜道:「可惜啊,火候還是差了點。本來我算准在陳總兵回城前一天發動,只給那些當官的留半天時間,談起條件來就容易多了——誰想到漕船出了這麼檔子事,真是人算不如天算。」 這時朱瞻基才恍然大悟,這場暴動確有預謀,但本不在今天,只因為漕船意外脫扣,這才被迫提前發動。 先前太子還懷疑這事太巧,怎麼偏偏在他們抵達淮安的當夜發生。現在看來,根本不是巧合,而是必然因果。薛孔目長年克扣盤剝,縴夫積憤蓄怨日久,兩邊遲早要起衝突。他們與梁興甫一番爭鬥,不過是把矛盾提前激化而已。 「那你去自首,豈不是要砍腦袋了?」朱瞻基發現,自己居然擔憂起這老頭來。 「嘿嘿,放心好了。咱們又沒傷到人命,罪不至死,頂多杖個幾十下,又不是頭一次了。」孔十八輕鬆地回答,「我在白蓮佛母座下燒香,有她老人家護佑,不會出事的。」 朱瞻基肩膀一僵,這老頭竟是個白蓮教徒。孔十八沒注意太子表情,饒有興味地問道:「你聽過佛母嗎?」 「我就聽過佛爺。」朱瞻基避開他的眼神。 孔十八哈哈大笑:「佛爺是有的,佛母也有,白蓮佛母可比佛爺還靈。她老人家是靈山成道,一朵白蓮飛到東土顯聖,能免三災,去八難,專來度化世人。」 「跟戲文裡唱的似的,只怕是糊弄人的把戲。」朱瞻基忍不住反刺了一句。他本以為孔十八會破口大駡,自己便可以趁機離開,不料老頭聞言,卻只是笑了笑,道: 「來世福報、白蓮顯聖什麼的,我是沒親見。可只要蓮花壇上燒過香,佛母面前磕了頭,從此就是親切的兄弟姊妹。活著時,彼此都會照應;哪天死了,至少壇裡會給你買棺材,燒香燭,尋塊寶地埋葬,不至於一苫草席蓋著,喂了野狗、烏鴉。你說誰會不願意去?」 朱瞻基沒有吭聲。他先前一直以為,白蓮教是靠江湖騙術蠱惑愚民,可從來沒想到,讓老百姓趨之若鶩的動力,居然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好處。不過,想想眼前這些縴夫的遭遇,他們只是活著就已拼盡全力,也便不難理解白蓮教何以如此誘人。 「怎麼樣,小兄弟,要不要也來我的壇裡燒個香?我就是壇祝。」孔十八一拍胸脯。 朱瞻基尷尬地擺了擺手,正要婉拒,忽然心中一動:「你認識梁興甫嗎?」 「那是誰?」孔十八一臉迷茫。 朱瞻基暗自松了一口氣。和他猜測的差不多,白蓮教的體制十分鬆散,各地香壇除了同拜佛母,每個壇祝都自行其是。城裡的信徒忙著配合梁興甫抓人,壩上的信徒卻自顧搞著暴亂,兩邊互不知情。 這是國家之福。倘若佛母能對所有的香壇都如臂使指、如將將兵,那朝廷可要頭疼了。 朱瞻基正要開口拒絕,對方卻突然示意他噤聲,然後把耳朵趴在地面,仔細聽了一陣:「奇怪了,怎麼有這麼多人在靠近,難道是永安營?」 「那是什麼?」 「那是陳總兵直屬的護漕標軍,正經打過仗的精銳。按說這點騷動,犯不上驚動他們……而且他們來得也太快了,不尋常,不尋常。」孔十八念叨著,再仔細聽去,面色不由得大變。遠處有隱隱的鐵甲鏗鏘聲,顯然武備齊整,氣勢洶洶。 河邊那些縴夫也隱隱感覺到不安,都把目光投向帶頭人這裡。孔十八大聲道:「別慌張,就按原來說的,你們快把短棒都扔河裡,各自回甲裡!」縴夫們轟然應聲,趕緊四下散開。他見朱瞻基還傻在原地,猛然推了一把:「愣著幹啥?趕緊回去!」 朱瞻基連忙把手裡的棍子一扔,朝河邊迅速跑去。孔十八倒提著那把拍暈薛孔目的斧頭,雙手高舉,迎向遠處大道擁來的黑影,高聲叫道:「是我一人所為,快帶我去見方推官……」 話未說完,幾個身穿窄袖紅胖襖的營兵撲上來,把他兇狠地掀翻在地。同時又有更多營兵掠過身旁,朝著縴夫人群奔去。他們很快追上了剛跑出沒幾步的朱瞻基,將其拽倒在地,硬靴踏身。 「白蓮信徒,追擒莫放!」幾十個永安營兵同時大吼起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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