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八四


  梁興甫向外張望了一眼,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

  這艘漕船,剛剛被拖上了禮字壩的壩頂,完成了盤壩最艱苦的環節。可由於此時還是枯水期,壩頂距離水面很高,漕船若直接推下另外一側的水面,搞不好會直接散架子。所以,絞盤工匠們會調整一下篾纜的角度,化曳為牽,把船體徐徐吊下水去,方竟全功。

 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,吳定緣扔出去一斧子,狠狠地砸在了右側將軍柱下的絞盤上,嚇得推關木的民夫都坐在地上。絞盤一失力,兩條篾纜立刻松脫。原本漕船的平衡,有八根篾纜從不同方向均勻施力。如今突缺兩股,它們再也拽不住漕船那龐大的身量了,其他幾股繩索紛紛扯斷繃脫。

  沒有了篾纜牽繫,失去控制的漕船便從壩頂順著西斜坡洶洶滑下,以無可阻擋的龐大氣勢直直地朝著水面撞去。

  在這個極短的過程裡,所有在船上的人頓覺身體一輕。只有站在懸崖向遠處躍出時,才會有類似的感覺。吳定緣在傾斜的甲板上踉蹌兩步,先一步沖到受傷的蘇荊溪身旁,抱住她的身體,向著旁邊滾去。

  轉瞬之間,黃褐色的漕船撞開了黑色的運河水面,直翹巨大的船身深深插入水中。四周的河水被高速排開,激揚成數丈之高的水花。整段運河都被這恢宏的場面震懾了,層層漣漪浮現,就像是河神在瑟瑟發抖。

  這條船造得相當結實,在如此強烈的撞擊之下,居然沒有當場散架,幾下沉浮,主體部分又重新浮了起來,只有船頭被毀得不像樣子。不過剛才的落勢實在太猛,漕船並沒停留在原地,而是推開波瀾,繼續朝著運河的另一側飛速沖去。

  那裡有一處幹船塢,平日裡充作緊急維修的平臺。這條船就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瘋牛,先蠻橫地把入口水閘撞得粉碎,然後一頭紮進塢中,一口氣衝垮了十幾道架梁與攀梯,蹭倒了無數堆料。船舷摩擦著船塢邊緣,發出尖厲的悲鳴,連塢底兩條船軌都被擠得像麵條一樣扭曲。

  最終,漕船重重撞在了船塢盡頭的石牆之上,船頭與牆壁同時崩碎,碎渣橫飛,掀起的濃密煙塵籠罩了整個船塢……

  朱瞻基沿著禮字壩的斜壁飛速下滑著,大頭朝下。失重的恐懼,讓他下意識伸手試圖抓住些什麼。可惜壩壁上面覆著厚厚的一層苔蘚,這是為了減少盤壩阻力而刻意種植的,滑膩不堪,根本抓不住。

  所幸這次墜落並未持續很久,太子很快感覺到周身一震,然後整個人陷入一團軟綿綿的東西裡——不是水,比水更緻密,更黏,還帶著淡淡的土腥味,一直朝著他的鼻孔、耳洞和嘴裡瘋狂湧入。

  太子閉目屏息,死命向上掙扎。慌亂之中,他的雙手突然碰到一條硬硬的木槽框,當下毫不猶豫,猛力一撐翻身上去,這才算脫離了黏膩的糾纏。朱瞻基喘息片刻,發現自己跌落之處原是一條位於壩底的分水渠。這種渠是用來分水攔沙的,所以渠底淤積著厚厚的泥沙,成為最好的緩衝地帶。

  得天眷顧的大明皇太子並未欣喜,他現在從頭到腳都髒污不堪,臉上除了雙眼全為淤泥所糊,簡直比乞丐還狼狽。但比起清理自己,朱瞻基急於想搞清楚目前的狀況。他只記得之前吳定緣一腳把自己踹飛,後面在船上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知。

  「得設法重新爬到壩頂……」

  朱瞻基心想著,抬頭看了眼禮字壩,從水渠的木槽邊跳了下去。他先俯身從附近河溝裡捧出點水,咕嚕咕嚕地漱幾下口,吐出一團混著唾沫的泥沙,然後踏上水渠旁邊的土路。

  這條土路泥濘不堪,到處散落著破布、爛筐與腐爛的稻草席子,路面上最醒目的是無數腳印。這些大大小小的腳印看似雜亂,其實朝向一致,而且無一例外都是赤腳,而且踩得很深,似乎是一大群人朝著同一個方向艱難跋涉。

  這是纖路啊!

  朱瞻基适才在漕船上見過盤壩的壯觀景象,知道一條船要過壩,需要大量縴夫在兩側牽引。這條路,顯然就是拉纖人走的壩邊旱路。

  他踉踉蹌蹌朝外頭走了兩步,不防腳下踢開一塊破篷布。朱瞻基低頭一看,嚇了一跳,篷布下居然蜷縮著一個人。這人皮膚黝黑、骨瘦如柴,全身只在頭部和襠部各自裹了一條髒兮兮的布條,枯槁的面孔看不出年紀。

  他癱躺在地上,雙眼半睜,眸子渾濁無光。朱瞻基湊過去拍拍他的臉頰,全無反應,再探了探這人鼻息,已然是沒救了,只怕是剛剛死的。朱瞻基嚇得急忙縮回手來。

  種種跡象表明,這大概是哪個縴夫不堪負累跌倒在地,同伴們又不能停纖,只得先把他扔在身後,胡亂蓋上一層席子。可憐他就這麼蜷縮在污泥中,坐等著性命散去。朱瞻基心中生出一絲惻然,以及惱怒。督纖的孔目為何不管?醫師在什麼地方?朝廷每年要下撥不菲的款項,都用到哪裡去了?

  就在這時,從纖路的另外一個方向傳來嘈雜的腳步聲,一隊巡邏的護壩兵匆匆跑過來。這條路沒什麼能隱藏的地方,貿然跑開一定會被抓住。太子的目光掃到那位死者,眉頭一皺,一個極不情願的辦法浮上心頭。

  朱瞻基迅速脫光,把衣物和靴子一團扔進旁邊的分水渠。隨後他雙手合十,朝那位剛去世的死者拜了一拜,伸手把對方腦袋上和襠下的兩條布帶解下來,纏在自己身上。剛做完這些事,護壩兵們就到了。

  「站住!幹什麼的?」為首的小旗喝問道。

  朱瞻基怕說多露餡,便裝出一副不敢開口的惶恐樣子,只用手指了指腳下的屍體。為首的小頭目掀開篷布一看,發現是具屍體,狐疑地抬起頭來。朱瞻基壓低嗓子,含混不清地說:「老劉病了,裡長讓俺留下來照顧他。」小頭目探了探鼻息:「照顧什麼照顧,這人都死了!」朱瞻基執拗地重複了一遍:「裡長讓俺留下來照顧。」

  小頭目眯起眼來端詳這傢伙,面孔、脖子、腿腳到處都沾著污泥,再看他頭頂纏著布帶,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沒有,最後一點疑心也打消了。

  絕大部分縴夫會把頭髮剃光,用白布條纏住,免得流汗太多養出跳蚤。江淮間有句俏皮話,叫「剃頭挑子守一邊,不是念經就是拉纖」。意思是,剃頭匠只要跟著和尚或者縴夫,不愁沒生意可做。太子本來是為扮和尚而剃髮,想不到今天歪打正著了。

  「前頭好像出事故了,你還在這兒偷懶!趕緊滾回去幹活!」小旗揚手就抽了他一鞭子,抽得大明皇太子原地跳起來,屁股火燒火燎地疼。他正要發作,見到小旗鞭子又是一擺,只好忍氣吞聲,扮出一副逆來順受的姿態。

  小旗吩咐手下把屍體抬開,然後親自押送著這個奸猾壯丁。朱瞻基老老實實朝前走去,不時揉揉屁股,他們沿著纖路,很快便看到了縴夫的大隊伍。

  那是三百多個赤條條的壯丁,麇集在河岸邊緣,煞是壯觀,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酸臭汗味。不過他們沒在幹活,一根根粗大的纖繩都扔在地上,所有人都翹首朝著運河張望。

  剛才河裡出了離奇事故,一條大漕船滑落壩下,沖入船塢,連將軍柱都被拽倒了一根。這亂子著實不小,如今盤壩暫停,拉纖自然也中斷了。

  小旗沒想到事故居然這麼大,當下也沒心思管朱瞻基了,踢了踢屁股讓他自行歸隊,帶隊匆匆朝壩前趕去。

  這麼大的事故,附近的護壩兵肯定都會陸續趕過來。如果太子此時貿然離開,搞不好會被當成可疑人物,還不如先混在縴夫的隊伍裡,等歇工時再找機會離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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