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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三


  在這頭巨獸的軀體兩側,有八根粗大的篾纜牢牢地扣住曳孔。這八根篾纜分作四組,分別系於大壩兩側的四根將軍柱上。柱上有連接篾纜的盤木,下置石窩,窩中有兩根轉軸巨木,巨木上又插著八根關木,構成了四個巨大的絞盤。

  每一個絞盤的周圍,都有十幾人在費力地推動關木。伴隨著嘎啦嘎啦的摩擦聲,絞盤緩緩地轉動著,通過一系列複雜的滑車、拐鉤與棘輪傳動,把力量傳給那八根粗大的篾纜,拖曳著這條漕船緩緩朝上挪動。

  在運河兩側的河槽邊,此時還站著數百個衣衫襤褸的纖工。他們每人肩上都拽著一根纖繩,配合著絞盤一起用力。纖繩密如蛛網,牢牢系在船舷兩側,無不繃直。偌大的一條重舟,居然就這樣靠著人力離開水面,朝壩頂滑升而去。

  幾十盞燈籠在河岸高高挑起,驅散了些許模糊。巨獸從霧氣中徐徐浮出黑水,四周索纜縱橫,這是何等壯觀的一幅畫面。雖然身陷險境,可朱瞻基還是在一瞬間被它所吸引。先前他聽於謙講述盤壩,只是聽個新鮮,直到親眼所見,才見識到真正的盤壩現場。

  不過,朱瞻基並沒有餘裕過多欣賞,因為他能落在甲板上,梁興甫同樣可以。

  於謙說過,漕船盤壩時,要把所有貨物都卸空,包括操船人員。也就是說,現在這條空船上,只有他們四個人。他抬起頭去,看到吳定緣站在略略傾斜的船尾,與那個噩夢般的高大身影鬥成一團。

  絞盤工和縴夫所處的位置都比禮字壩要低,他們只管埋頭拖曳,並不知道船上多了四個人。「篾篙子」雖戰力不及梁興甫,但船身不斷在移動,甲板越發傾斜,讓梁興甫的動作也受到了限制。

  朱瞻基左右掃了一眼,看到在桅杆的基座旁,不知哪個船工插了一把短斧。他拔出斧子,拔腿沖過去要幫忙,可動作驟然又停住了。

  他看到蘇荊溪躺倒在枋板旁邊,鮮血流過寬額,生死不知。剛才坍塌之時,她的位置最靠近塌點,大概是運氣太差,落到船上時一頭撞到了枋板上頭。朱瞻基俯身把她抬起來,左右為難,不知是該先救她,還是先去幫吳定緣。

  蘇荊溪勉強睜開眼睛,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,口中喃喃。朱瞻基把頭湊過去,才勉強聽清楚,她說的是「換手、換手」。

  太子的箭傷在右肩,剛才他情急之下,還是用慣用的右手拿起短斧。蘇荊溪的意思是讓他換一隻手,避免傷勢惡化。這種時候,居然還惦記著,朱瞻基一瞬間感動至極,大聲道:「我定不負你!」

  說完,他把蘇荊溪攙扶到桅杆旁,然後換手拎起斧頭,朝梁興甫沖去。此時先誅首惡,否則誰也活不了。

  漕船在船尾位置有一處後艙,平時供船工休息之用,艙頂方正。吳定緣和梁興甫正站在艙頂方寸之地,拼死相搏。這時朱瞻基突然加入戰團,雖然劣勢未變,但多少讓梁興甫多了一重麻煩。

  要知道,漕船盤壩並非一路平滑爬升。人力有窮時,無論是絞盤還是縴夫,都不可能一氣不停地把船拽上壩去,只能拽一段,停下來,調整一下篾纜與纖繩,再拽一段。

  這讓搏鬥變得頗有些滑稽。他們三人站在傾斜的方艙頂部,一半精力倒放在如何保持平衡上。往往要先等漕船停住,才能迅速過上幾招,船身一動,立刻後退,以避免跌倒。

  這時斷時續的搏鬥方式,讓這兩隻絕境中的老鼠,也能與老貓有相抗之力。

  可惜的是,相抗並不代表勝勢。梁興甫面無表情,一招一招地抵擋著兩個人的瘋狂攻勢,只有嘴角偶爾微抬,似乎很享受這種困獸的反抗。吳定緣的狠辣,朱瞻基的蠻橫,在他眼裡都是些幼稚的舉動,除了延緩必死的結局,沒有任何意義。

  吳定緣的拳頭又一次襲過來,這一次的角度有些詭異,是從左邊腋窩處上挑。梁興甫手掌一橫,擋住了去路。這時朱瞻基的斧子已經從另一個方向劈下來,這是聲東擊西之術!梁興甫仿佛背後長了眼睛,肩頸迅速一抖,竟用肌肉把斧子給擠住了,斧刃只是破開了一點皮,便無法繼續深入。

  他正要反擊,船身又發出一陣劇烈的抖動,角度越發傾斜。梁興甫只得雙腿發力,身軀前傾,免得被甩出船去。而吳定緣和朱瞻基趁著這個空當,迅速跳開。

  隨著漕船再度移動,梁興甫忽然伸出手去,刺啦一下把上身衣衫扯開,露出虯結的筋肉與恐怖的燒傷。還沒等那兩個人回過神,他已像一枚石彈一樣撞了過來。

  這一動,即如泰山崩裂、巉岩穿空,刹那間梁興甫狠狠地與朱瞻基正面相撞。

  太子感覺像被一個攻城錘正面砸中,一口鮮血猛噴出來,五臟六腑瞬間移位,斧子脫手而飛。梁興甫只是伸手輕輕一抓,便把太子重新捏在手裡。

  之前每次漕船一動,梁興甫都會故意放緩攻勢,這讓那兩個人產生錯覺,似乎他每逢船動都得先找平衡。這一次漕船開動,他們的警戒心便習慣性放低了一分,結果被梁興甫鑽了空子,一招擊破。

  吳定緣又驚又怒,撲了過去,卻被梁興甫一腳踢翻。

  「不要抗拒,不要掙扎,有生皆苦,早日解脫。」

  「去你媽的狗屎解脫!」

  吳定緣大吼著爬起來,再度飛腿踹過去。不過,看他飛踹的角度,不是梁興甫的胸口,而是朱瞻基。

  又來這招?梁興甫微微覺得好笑,圍魏救趙之計固然高明,可連用三次,也忒看不起人了。他下意識把姿態一定,準備做一次犀利的反擊。

  當吳定緣的右腳即將接近時,梁興甫卻一怔,這個去勢,似乎是真的要去踹朱瞻基?然而這個距離,任何反應都來不及了,他只能反手去捶吳定緣。

  兩件事幾乎在同時發生。

  吳定緣一腳狠狠踹中了太子,讓他整個身軀脫離了梁興甫的掌控,一下子飛到船外去。同時梁興甫的拳頭,也捶中了吳定緣的面部,讓他一聲慘呼,從艙頂滾落到甲板上。

  朱瞻基被踹出船之後,重重摔到了禮字壩的壩頂。壩頂外拱,表面覆有草泥,根本停不住人。他從壩頂歪斜了幾下,一路順著斜面朝東邊的壩底滾落。

  梁興甫看著太子的身影迅速在壩底方向消失,並不太急。這裡運河堰埭都是封閉的,先把吳定緣弄死,再去堰埭甕中捉鼈也來得及。可當他把視線投向吳定緣時,發現對方舉起了一把斧子,正是朱瞻基丟下來的那一把。

  奇怪的是,吳定緣手持斧子,並沒有沖向梁興甫,反而快步走到船舷邊緣,然後朝遠方用力地把斧子扔了出去。他回過頭來,滿面血污地看著梁興甫,發出一陣快意的大笑。

  在笑聲中,一陣驚慌的喊叫聲從船底響起,緊接著船身劇烈地前後擺動起來,半空中不斷傳來啪啪的繩索斷裂聲。伴隨著龍骨擠壓的巨大悲鳴,整條漕船朝著另外一個方向極度傾斜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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