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八二


  感動之後,於謙才去辨認這推官相貌,繼而大喜。原來這是他的一位同年,也在三甲之列,叫作方篤。當年于謙去了行人司,方篤在刑部觀政,沒想到幾年下來,居然外放到淮安做漕運推官了。

  方篤趕緊把於謙請進分司,問他來淮安有何公幹。於謙急匆匆道:「誠行,如今有宵小在兩城夾道聚眾密謀,其志非小。懇請司裡即刻派出營兵彈壓,否則禍事不小。」

  總兵衙門旁邊就駐著一個永安營,兩個指揮的兵力。只要他們出動,梁興甫本事再大也要束手就擒。

  方篤聞言一驚,連忙細細詢問。于謙不敢提及太子的身份,只說他偶爾在酒肆裡聽到有人議論,說要在夾道附近聚眾謀亂云云,所以特意來報官。他不善扯謊,不敢編得太精細,只好含含糊糊說「聽聞」「據說」「偶見形跡」。

  方篤聽完,哈哈大笑,道:「廷益你的脾性真是一點沒改,還管這種閒事。淮安這裡民風浮誇,天天有人喝醉了胡吹大氣,不必跟他們較真。」

  於謙大急:「萬一這一次聚眾不是胡吹呢?倘若百密一疏,豈不釀成大禍!要不通報陳總兵一聲也好。」方篤搖搖頭:「陳總兵這會兒不在淮安,在北邊盯著治黃呢。就算他在,這點小事也送不上他案頭。幾個老百姓酒桌上吹幾句牛,衙門就發牌拘拿,這一年也甭幹別的了。」

  於謙心急如焚,再三堅持,方篤的態度逐漸冷下來了,甩了甩袖子,道:「於廷益,你要是路過淮安敘舊,在下歡迎得很。若你還跟從前一樣,不相干的事也來指手畫腳,可莫怪本官有公務在身,恕不奉陪了。」

  於謙很是尷尬,湧現出一股強烈的衝動,乾脆把太子身份亮出來算了。可他思忖再三,還是忍住了。方篤見他表情古怪,以為自己話說狠了,輕歎一聲:「實話跟你說吧,現在漕務正在忙大事,這樣的小事,可是真顧不上啦。」

  「大事?」於謙一愣。

  「咳!還不是因為前幾年黃河數次侵淮,泥沙把清江浦給搞淤塞了。我們得趕在六月放水之前,清清河道。這邊封河,漕船隻能改道走裡運河。要走裡運河,就得過五壩,要盤壩,還得調動車馬轉運……哎呀,事情比牛毛還多,你說哪顧得上別的?」

  於謙這才知道,今年清江浦居然淤塞了,原本沒人去的裡運河又重新啟用了。他突然暗叫不好。适才其他三個人是往歇廟的北邊跑,正好對著裡運河,豈不是要撞個正著。

  「本來該是開春就應該搞,誰知朝廷一直說要廢漕遷都,這事便耽擱下來。現在說廢不廢的,沒一個准話,又催著漕運,哪還有時間讓底下人準備?」方篤一說起這個來,便牢騷滿腹。

  於謙打斷他的話,道:「也就是說,五壩上現在有很多人?」

  「對啊,漕船盤壩,得僉派民夫來拉纖嘛。唉,你老兄是不知道,如今臨近夏收,誰高興給你來白幹活?淮安府豁出老命,才從附近幾個縣徵調了一千多人。」方篤的苦水似乎吐也吐不完,「人手越是不夠,漕運衙門越是把人往死裡用,一天分兩班倒。這幾天縴夫累得快他娘的暴動了,一天要抓四五撥人,刑部分司裡寫判詞的竹紙都快不夠用了……」

  方篤說得意猶未盡,於謙內心卻翻江倒海。五壩那邊人越多,太子他們暴露的風險就越大,如果這邊再不採取什麼行動,只怕凶多吉少。事到如今,他必須冒一次險。

  「誠行,我實話跟你說了吧……」於謙開口道,「我懷疑那幾個聚眾之人,是白蓮教眾!」

  「嘖,你老兄也太多心了。白蓮教和白蓮教可不一樣,有的拜佛母,有的拜彌勒,有的是金禪宗,有的是淨空派,老百姓都叫白蓮教,其實完全不是一碼事。」

  「那幾個人說的,正是拜佛母的。要不我怎麼著急來報官呢?」

  一聽這話,方篤臉色瞬間變了。

  「佛母」這個詞,在大明官場可是個絕對的禁忌。永樂十八年,山東蒲台縣出了一個叫唐賽兒的村婦自稱「白蓮佛母」,聚起了數萬信徒起事,橫掃十幾個州縣。朝廷先後派了數撥大軍討伐,才勉強鎮壓下去,唐賽兒卻始終沒有落網。

  從此之後,各地州縣時常會傳出消息,說當地有佛母現身,搞得地方官員如臨大敵。淮安這地方就在山東南邊,民間崇信白蓮教的風氣也很興盛。若真有佛母過來,只怕風浪會不小。

  「廷益說的可是真的?」

  「如有半句虛言,甘受律法處置。」

  方篤背著手在廳裡轉了幾圈。按道理說,鎮壓邪教這事該歸淮安府管,可淮安這地方一大半產業都與漕運相關。佛母要搞什麼事,一定會波及漕運總兵衙門,他這個刑部分司,首當其衝。

  與其等事後擦屁股,不如防患於未然。方篤也是個勇於任事的人,一拍桌子,對於謙道:「我這就去永安營調兵,廷益你隨我來!」

  于謙跟著方篤離開分司,心中忐忑。永安營調去五壩,固然可以把白蓮教的勢力衝垮,但也可能會影響到太子。這一步不得不走的險棋,到底結果如何,他委實不知。

  「希望皇天庇佑,太子平安無事。」于謙暗暗祝禱。

  據說,人從高處跌落時,腦袋會飛速運轉,短短一瞬可以轉過無數念頭。不過,此時朱瞻基向下掉落時,沒有別的念頭,只有一陣陣的苦笑。

  這是第幾次掉入水中了?

  朱家的皇帝們,哪個像他這麼倒霉,以掉入水中結束一生?

  但往好的方面想,他的咽喉不再承受痛楚,呼吸也不再艱澀,那一隻鉗住自己的大手,終於鬆弛開來……砰!

  一陣劇痛打斷了朱瞻基的遐想。他驚訝地感覺到,自己的背部撞到一處堅硬的乾燥地面,這不是落在水底的感覺,他有經驗。

  太子努力從地上支起半個身子,環顧四周,發現自己是在一條船上,剛才背部撞擊的是前部木質甲板。從人字桅與方舷輪廓來看,這應該是一條標準的四百料漕船。朱瞻基搖晃著身子從甲板上站起來,眼前展現出的景象讓他目瞪口呆。

  原來這條漕船並不是平浮在河中,而是爬在一處圓拱長壩的半腰處。前半截的首柱高挺向上,後半截船尾還在運河水下,整個船身微微上斜,像極了一條要上岸的摩伽羅大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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