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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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興甫喃喃說著。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梁興甫回頭望去,看到一個女子費力地爬上堤壩,髮髻散亂,呼吸很粗,顯然很不習慣這種場合。他一眼便認出來,是那個給太子看病的女醫師,似乎朱蔔花的死也跟她有關係。 但這種程度的威脅,梁興甫根本不關心。看她的體格,隨便吹口氣就倒了,不怕作出什麼妖來。蘇荊溪爬到頂上之後,並未靠前,也沒求饒,只是把亂髮從額前撩起,垂頭默然不語。 梁興甫只當她無計可施,繼續專注于雙手施力,而他的嘴裡,開始喃喃地念起超度經文來。吳定緣和朱瞻基眼目突出,口中呵呵,四條腿無力地踢蹬著,狀如兩隻戰敗的五月文蟲。 在更遠處,雜亂的腳步聲也在接近,看來是白蓮教眾們也追過來了,教眾們擁到堤壩下面,亂哄哄地議論了一陣,開始向上攀爬。 這時蘇荊溪終於抬起頭來,露出一抹明豔的笑意。可惜梁興甫不知道,這笑容幾天前在神策閘前展現了一次,只有朱蔔花有幸欣賞到了一次。 「病佛敵,我一直很好奇。要什麼樣的經歷,才會變成你這樣的人。」蘇荊溪也不管對方是否有回應,就這麼饒有興趣地說下去,「你為何執意要送吳氏一家歸西。是什麼道理,促使你要滅掉恩公滿門?」 梁興甫看向蘇荊溪,還從來沒有人——包括昨葉何在內——敢直面他挑出這個問題。這個小姑娘,居然敢這麼放肆地說出來,這讓他既惱怒又好奇。 「我剛才聽到你在念經。只有三種人才會在殺人前念經,一種是良心未泯的虛偽之徒,只求行兇時能把良心壓下去,不致搗亂;另一種則是讀錯了經的篤誠修士,真心覺得自己所作所為,是大功德;還有第三種人……」 梁興甫的雙手依舊扼緊兩人,但他的目光確實被蘇荊溪賣的關子吸引住了。蘇荊溪敲了敲自己的腦殼,道:「第三種人,就是神病之人。這種人肉身健壯,而病在元神,在百節,在髓海,瘋癲癡癔,皆出於此。」 梁興甫雙目凝視,這是在拐彎抹角罵他是瘋子嗎? 蘇荊溪輕輕歎了口氣:「其實這也不算什麼。我們每個人,都有心疾。就好像這堤壩,看似結實,其實往往只需要輕輕一施力……」還沒說完,蘇荊溪左足在地上一頓。那本來已停止開裂的土隙,像冬眠被驚醒的蛇,又一次昂起頭顱。 原來她剛才一番話語,只是在吸引梁興甫的注意力,心中卻在暗暗計算裂隙的形狀。分叉之處,定力必弱,枝杈愈多,定力愈散。蘇荊溪要做的事情,就是走到那個枝杈伸展最多的點,踏下去。 這裡的夯土壩體剛剛被吳定緣一番翻弄,只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。這次被蘇荊溪再次踏中節點,四兩撥動千斤,平衡徹底崩潰。 密密麻麻的裂隙,瞬間遍佈整段堤壩,像一群騎兵切入鬆散的軍陣。士兵們尖叫著、慘呼著,在鐵騎的驅趕下紛紛逃跑,陣勢一下子分崩離析,形成了聲勢驚人的潰散。伴隨沉悶的聲音,大塊大塊的土石彼此脫離、碰撞,結構已不存在。 堤壩上的所有人都失去了立足之處,被土石流的敗軍裹挾著,朝裡運河傾瀉而去…… 於謙開始以為自己迷路了,但很快他發現,這才是正確的方向。 從南京城開始,於謙一直陷入一種微妙的困惑。在那一連串令人目不暇接的危機中,吳定緣有勇有謀,再絕望的境況都能殺出一條路來;蘇荊溪藥毒並臻,既能救治太子,也能毒退強敵。而自己呢?只是在解讀文書、驛路規劃上發揮了點作用,真與敵人對抗起來,他的貢獻極為有限。 尤其是瓜洲的經歷,讓於謙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極大的質疑。當他和蘇荊溪趕去汪家別業時,若不是她及時發覺異樣,可能四個人都要陷入水牢而死。 沒有人指責於謙什麼,可他自己過不去這個坎。 作為一位會元,於謙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。即使仕途坎坷,他也始終相信自己一定能經時濟世、匡扶社稷。可短短三日之內的經歷,深深挫傷了他的自尊心。我能給隊伍貢獻什麼?我的價值到底何在?於謙不停地在腦海裡問著自己。 他不停地嘮叨,不停地主動往身上攬事,與其說是在幫助太子,倒不如說是在奮力證明自己的用處。 如今于謙置身於霧中,應該怎麼做才好?正常的想法,當然是儘快向太子靠攏。可他知道,以自己的戰鬥力,過去只是送死,雖可博得「貞良死節」的名聲,對太子、對社稷卻毫無用處。這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沽名釣譽。這樣的「忠臣」,不做也罷! 那麼自己要做什麼?或者說,自己最擅長的是什麼? 於謙在霧中驟然停住了腳步,怔了怔,然後毅然改換了方向,拔腿朝西邊跑去。倘若這時有人指責他臨陣脫逃,他也認了。只要事情做成,縱被人誤解也無所謂;事情不成,落得身後一個好名聲又有何用? 霧氣濃重,白蓮信眾們的注意力都在北邊,根本沒人留意有一個人影朝不同的方向跑去。於謙一口氣跑到新城的東城門下,所幸守軍還沒落鎖。他迅速通過城門樓子,問過守軍之後,徑直沖向位於新城的漕運總兵衙門前。 漕運總兵總理南北漕務,節制天下漕船、十三總十二萬運軍領駕、沿途九省相關理漕官吏、閘壩廠港等諸事宜,權柄比尋常布政使司還大。因此設在淮安新城裡的漕運總兵衙門,毫不客氣地擠走淮安府衙,獨佔城正中的風水寶地,與大名鼎鼎的鎮淮樓同在一軸。 這座衙門的門面極其煊赫,於謙幾乎不可能找錯。前有一對獬豸鎮門,兩側四旗亭、兩鼓亭,還有二十八根石制拴馬樁分列,五開間的大門前高懸一副漆金黑匾「總制漕運之堂」,當真是威風堂皇。 不過,於謙不打算去闖總兵衙門,夜裡都下值了,去了也沒用。他要去的是旁邊一處偏門,這裡通向刑部淮安分司。 這個分司名義上歸刑部統轄,其實形同漕運總兵的下屬,主理與漕河相關的刑名案務。漕運晝夜不停,所以分司也始終有一名推官在夜裡留值。于謙奔到分司門口,看到門外牌坊寫著「利涉濟漕」四字,知道自己沒來錯,正要往裡闖,被衛兵一把攔住。 於謙說:「漕上有奸黨作亂,我要報官!」衛兵說夜裡只接官辦文書,民告案子得等明天。於謙大急,扯著嗓子吼道:「刑名審理分日夜,奸黨作亂難道還分日夜嗎?」 他的嗓門實在太大,很快把院裡的推官驚動出來。這位推官一臉不高興地喝道:「何人在堂下喧嘩?」他突然瞪大了眼睛:「于……於廷益?」 於謙一瞬間感動得都要哭了。這一路上太子直呼他為于謙,蘇荊溪叫他于司直,吳定緣更可恨,從來「小杏仁」不離口,如今總算有人以表字稱呼,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正常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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