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八〇


  「怎麼辦?」于謙沖吳定緣喊道。整個局勢突然之間便惡化到無以復加,對方三面圍堵,而這邊能打的只有一個小捕快。

  吳定緣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弩箭杆,輕輕搖了搖頭。梁興甫剛才在廟裡,是瞄準太子發弩。這意味著敵人不再需要活太子,他們只要一具屍體。換句話說,他們沒辦法通過威脅太子性命,來阻止梁興甫靠近,唯一破局的辦法也失效了。

  于謙眼前一黑,強行挪動發抖的雙腿,擋在了太子前面,腦海裡浮現出的是《出師表》裡那一句:「此悉貞良死節之臣。」這時身後太子突然問了一句古怪的話:「於謙,你之前擺的那張圖裡,新城在西北,舊城在東南,對不對?」

  「嗯?」于謙不明白太子幹嗎說這個。

  「五壩裡運河,是沿著兩城的北邊斜下,那麼它應該也會通過這條夾地的北邊。」太子沉聲道。過度的驚駭,反而讓他冷靜下來。於謙拿筷子擺的那個淮安水文圖,徐徐疊加到眼前的景色裡來。

  聽到他的提醒,于謙和吳定緣同時明悟。

  四大王歇廟是在路南,梁興甫在這裡;東、西兩側的夾道,又被白蓮教徒堵住。那麼他們如果往北逃,就會逃到裡運河旁邊,位置恰好正對著信字壩。自從清江浦開通之後,裡運河已被停用,五壩便是廢棄空地,也是逃亡的絕佳選擇——太子對於地理空間,倒真是極有悟性。

  不過,這只是一個極其粗糙的猜測。此時北邊黑漆漆的,完全被籠罩在一團縹緲的霧氣中,這也是為什麼白蓮教沒有在這個方向設置阻攔。那邊到底什麼狀況,不知道,但危機四伏的迷霧,也好過必死的困局。

  吳定緣反應最快,他把鐵尺狠狠插地,然後奮力一撅,大片沙土被猛然掀起,朝著梁興甫揚過去。這個動作沒有阻礙巨人分毫,但多少讓其雙眼微微眯了一下。

  「大蘿蔔,快走!」吳定緣大吼。

  幾人經過那麼久的波折,已磨合出了默契。聽他這一吼,立刻轉身朝北邊發足狂奔。尤其是吳定緣和太子,心有靈犀,一個朝西北,一個朝東北,居然分開跑掉了。

  白蓮教交給梁興甫的任務,是擒殺太子;而梁興甫自己的使命,是送吳定緣見他爹。這兩個目標此時居然分開跑走,迫使他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的選擇。

  即使是梁興甫,為了選擇也愣了約莫幾個呼吸。那四隻老鼠又逃出去幾丈距離,眼看就要鑽入霧裡。梁興甫歪了歪頭,把腰開弩往地上一扔,朝著東北方向追去。

  太子不會去救捕快,捕快卻不得不保護太子。追到朱瞻基,不信吳定緣不過來。

  夾道兩側的白蓮教眾紛紛聚攏過來,他們受了佛母諭令,要配合這麼一尊殺神抓人。不過,這些教眾只是沒受過任何訓練的普通民眾,也沒個章法,就這麼亂哄哄地也跟著沖進霧裡去了。

  霧氣裡奔跑是極為危險的。且不說地面凹凸不平,萬一有棵樹或一塊大石,很可能就會撞得頭破血流,更可怕的是,沒法判斷前路何時中斷成河岸。這種惶惑不安的心理,會極大影響到逃亡者的速度。

  吳定緣睜大了眼睛,拼命地在灰白色的霧氣裡快跑。每跑出去一段,他都會放緩腳步,側耳傾聽。梁興甫是絕對的死敵,吳定緣與他仇深似海,他壓根沒打算脫逃,而是想設法利用這個環境反殺回去。

  可讓他失望的是,身後沒有傳來腳步聲。很明顯,梁興甫選擇去追太子了。繚繞的霧氣,勾勒出一張惡意囂張的面孔:「救還是不救?現在輪到你來選了。」

  吳定緣狠狠咬住腮肉,改換了方向,朝著東北方向跑去。跑著跑著,他看到前方模模糊糊有一道人影,再一看,原來是蘇荊溪。她孤身一人朝著北邊小步快跑,但動作很謹慎,於謙並不在身邊。

  吳定緣幾步趕過去,問她看見太子沒有。蘇荊溪搖搖頭,說剛一進霧裡就跟於謙失散了,周圍什麼人都沒碰到,所以她決定先去北邊看看。

  吳定緣匆匆道:「你還有你的事情,還是離開吧。今夜形勢兇險至極。我護不住你的性命。」蘇荊溪看了他一眼,突然笑了,道:「你總算學會誠實表達對別人的關心了,這很好。」她頓了頓,又換了個口氣:「你只要保護好太子就行了,我自有分寸。」

  「你……」

  他知道蘇荊溪手段犀利,可前提是有足夠的時間準備。這種霧中的亂戰,她縱然醫術通天也沒用。這時東北方向傳來一聲怒吼,吳定緣只好丟了一句「好自為之」,匆匆朝那邊跑去。

  他跑出去百步左右,忽然發現前方被一道沙土夯實的堤壩攔住,無路可走。吳定緣知道這是走到頭了,這條堤壩應該就是裡運河的邊岸。他迅速爬上堤壩上方,霧氣之中,先看到一棵幾乎已萎死的枯樹,枯槁的枝條半垂半展,有如一具骸骨在拼命掙扎。旁邊不遠處,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正掐著一個人的咽喉,把他半舉到空中,與枯樹疊成了一幅奇詭的畫面。

  看來朱瞻基運氣實在糟糕,剛跑到運河旁邊,便被梁興甫逮住了。

  吳定緣情急之下,就手把鐵尺朝著梁興甫丟過去。他算准了投擲方位,鐵尺直瞄著對方的眼睛刺去。梁興甫不得不分出一隻手來,把鐵尺撥開。趁著這個空當,吳定緣逼近了數步,整個人用背部猛然撞去。

  可他明明距離梁興甫還有數十步遠,只聽「哢啦」一聲,這一撞竟撞到了那一棵枯樹上。梁興甫轉過頭來,眼看著那枯樹隨著吳定緣半倒下去,翻露出鬼爪一般的樹根。

  梁興甫本想把注意力轉回手裡,送太子走完最後一程。可樹根處的大坑向外伸展出數道裂痕,堤面像窯中正在開片的瓷器。才短短幾瞬,其中一道裂縫便延伸到他的腳下。

  吳定緣原先在應天府時,辦過一個奇案。一個修橫溪河堤的民夫殺害了裡長,連夜把屍首埋進了沙堤。誰料工部主事以次充好,用了劣質河沙,導致那段堤壩甫一建成便即開裂,把屍首暴露出來。

  剛才吳定緣一登堤頂,便立刻注意到這夯土面有一道道橫紋,與橫溪河堤差不多,一看就是土劣夯疏。而堤上居然還有一棵樹,樹根必然會把夯土的緻密性進一步破壞。於是他急中生智,硬把那枯樹撞倒,利用根系翻轉之力,把這一帶的土塊徹底撕裂。

  那泥隙在梁興甫腳下迅速開裂,整個地面都開始搖搖欲墜。梁興甫不得不單手把朱瞻基放下幾分,想轉過身來,跳下河堤。吳定緣卻從地上彈跳起來,一把抱住太子的雙腿。

  梁興甫單手能把太子提起來,臂力可謂驚人,但再加上一個吳定緣,實在支撐不住。他哼一聲,另一隻手去抓那篾篙子,卻不防數十枚合浦珍珠與幾個銀錠破空而來,正正砸中眼皮。這是吳定緣下了血本的絕地反擊,梁興甫雙目被銀錠和珠子砸中,一陣劇痛,手裡動作緩了幾分。

 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,地面的開裂偏偏停止了。土性隨意,蔓延開裂的方向無跡可尋。梁興甫覺得腳下一穩,手裡的力度立刻恢復,一下子便掐住了吳定緣的咽喉。他剛才已經扔光了身上所有的東西,至此再無辦法,只能乖乖被抓。

  梁興甫一手抓太子,一手掐私敵,宛若一尊戰神矗立在堤壩頂端。他全身肌肉緊繃,只消再過十數個呼吸光景,便可以一次解決兩件大事。

  「世如火獄,有生皆苦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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