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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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為太子,他每次一見到官府都要戰戰兢兢避開,實在憋屈得緊。朱瞻基覺得,其實只要有哪怕一位官員確認沒被收買,路上的辛苦就省掉大半。尤其如果陳瑄沒參與陰謀,漕路可以說是一片坦途。 「陳瑄做過什麼事,難道公子你忘了嗎?」于謙嚴正地指出。朱瞻基登時沒聲音了。 在建文帝在位之時,陳瑄是京城江防水師的統領。燕軍一渡瓜洲,陳瑄果斷率水師投靠朱棣,令長江防線為之頓開,以致金陵被迫開城。永樂皇帝念及他的功績,封為平江伯。於謙的意思再明顯不過,這人曾叛主投敵,難保不會有第二次,我們沒有試錯的機會。 朱瞻基頗為不甘心,可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,只好悻悻地抓起杯子來,把最後幾滴酸梅汁一氣喝完,重重擱到桌面上。吳定緣看看屋外天色,催促著趕緊走。於是,眾人起身結了賬,走到外面大街上去。 他們适才爭論得激烈,並未注意到面鋪的後廚供著一座神龕,裡頭是一尊端坐白蓮臺上的彌勒佛。 此時夜幕微降,華燈初上,舊城裡一片喧騰繁盛,樂器與酒令聲此起彼伏。這裡比揚州少了一絲雅致奢華,卻多了幾分市井活力。淮安城的正街其實很狹窄,巷子卻十分密集,走上十幾步,身邊就會出現一條岔路,猶如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。他們花了好一陣子,才算穿過整個老城區,從西門走了出去。 於謙的打算是,先到新城尋個旅店落腳,讓蘇荊溪給太子按摩箭傷,他和吳定緣去尋船。畢竟和漕運相關的牙行,都設在新城。漕船走清江浦可不是一路暢通,中間有數道水閘,需要挨次穿行。所以他們即使選定了船,也不必急著上去,可以優哉遊哉地等船過完水閘,再登船不遲。 淮安舊城和新城之間,是一條寬約兩裡的狹長荒地。說來也怪,舊城繁華,新城嚴整,兩城之間人員往來極為頻繁。按說這一塊夾地,該是眾人爭搶的上好地段,事實上卻荒涼無比,就連貧民窩棚都沒有一座,只有一條平整土路連接兩邊城門。 在土路南邊的路旁,矗立著一座規模不大的小廟。說是廟,其實更似一座大龕,既無山牆,也無鐘鼓,只是孤零零的一座歇山翹簷殿,方門雙窗,殿前擺著個香燭檯子。看肥積在檯子下的燭滴,香火應該還不錯。 朱瞻基問:「這廟怎麼看著那麼古怪?」於謙解釋道,這裡供奉的是金龍四大王。他本是一個叫謝緒的讀書人,排行第四。聽說元兵攻破臨安之後,他憤然投水而死。後來洪武皇帝與元軍大戰于呂梁洪,謝緒突然顯靈,大敗元軍。於是,洪武皇帝封他為金龍四大王,成為黃河福主、漕河之神,漕運沿途都有供奉他的廟宇。 朱瞻基忍不住說:「一個浙江投水的人,怎麼跑到呂梁洪去顯聖了?再說這廟也忒寒酸了。」於謙道:「殿下有所不知,其實在淮安城裡,有三四座規模頗大的金龍四大王廟。這一處小廟,其實是叫作四大王歇廟。」 「歇廟?」 於謙對各地風土人情顯然下過一番功夫: 「淮安當地有傳說:洪武爺封了謝緒一個漕神之後,又隨手一指,把淮安新舊兩城之間這塊地許給他做封邑,不過,金龍四大王巡河繁忙,只能偶爾回來,住不長,所以當地人只修起一座歇廟,歇歇腳就走,便不用太過堂皇了。」 「人家不長住,就不給好好蓋房子。這神仙也真好糊弄。」吳定緣撇撇嘴。蘇荊溪也插嘴道:「這還算好。我聽說河南有些地方,如果天旱了,就把龍王像從廟裡拖出去打一頓,打到下雨為止。」 於謙道:「我朝民風,大多不是誠信敬拜,倒像是和神佛做生意。你遂了我的願,我給你重塑金身;我的事沒辦成,就打上門來砸了這爛泥胎。可見民心如何,還在於聖賢教化啊。」 他這麼一發揮,話題登時無趣起來,其他兩個人都閉上了嘴。 聽著這些議論,朱瞻基饒有興趣地朝著廟內看去,想看看這金龍四大王到底生的什麼模樣。可惜天色昏暗,只隱約看到廟口正中一個高大的黑影,頂天立地,幾乎衝破廟頂。沒想到謝緒這般高大,倒確實有漕神風範。 他越看越覺得這尊神仙頗有些熟悉,尤其這身形氣度,一定在哪裡見過。這時於謙喚他快走,朱瞻基轉過身軀,忍不住又回頭多看了一眼,忽然發現那黑影動了。 「顯聖了?」太子揉揉眼睛,不由得停下腳步。 下一個瞬間,他先感覺到面前有微微的風壓傳來,然後側面被什麼力量猛撞了一下,整個人趔趄著向外倒去。等他從撞擊中恢復平衡之後,發現剛才站立的地面多了一根烏黑粗壯的弩箭,恰好把吳定緣釘在地上。 「病佛敵!」這次是於謙的驚聲。 一陣冰冷的戰慄自朱瞻基的腳底升起,四肢五臟六腑盡皆被恐懼之手攫住。梁興甫?他,他不是死在金陵後湖了嗎? 仿佛為了回答太子的疑問,那個黑影從歇廟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來,果然是梁興甫。可他和之前不太一樣,軀體上多了一條猙獰的紅蓮巨蟒,纏繞而上,隨時擇人而噬。這個金陵的噩夢從地獄裡爬了回來,變得更恐怖了。 跟他的身材相比,這座四大王歇廟都顯得有些孱弱。梁興甫一步步走出廟門,每踏一步,四周的空氣都會凝結幾分,讓人越發感覺呼吸不暢。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把空膛的腰開弩——這種弩極為粗重,一個壯漢得靠腰力才能上弦,而梁興甫輕輕鬆松提在手裡。 太子嚇得站在原地,兩股戰戰。還是身旁的蘇荊溪最先反應過來,喃喃道:「是白蓮教……」 白蓮教雖經剿滅,可仍有大量信徒潛伏在各地。他們既然有本事在南京搞破壞,在淮安這樣的重鎮自然也會安插耳目。他們抵達淮安之後心態過於放鬆,恐怕一進城就被眼線偵知,迅速報告給了趕至淮安的梁興甫。 但此時並不是計較的好時機,得先快逃!可他們中最強大的戰力,已經被一弩射翻在地。蘇荊溪急忙俯身去檢查,只聽「噝啦」一聲,吳定緣從地上爬了起來,左腿褲腳被撕出一條長長的口子。 原來那弩箭恰好射穿了他的褲管,擦著小腿釘入地面。吳定緣來不及拔箭,索性把褲子撕開一條縫,然後硬是站起來。可蘇荊溪能感覺得到,他的呼吸變得急促,額頭滲出細微的汗滴,手指在微微顫抖——他是在害怕,他內心的恐懼不比太子輕多少。 此時梁興甫離他們已不足五十步。於謙怒吼道:「這裡距離左右城頭不到一里,守軍瞬息可至,你就不怕被官軍圍剿嗎?」梁興甫面無表情,於謙自己的聲音先噎住了。 他有些絕望地抬頭左右望去,發現城樓輪廓居然看不太清楚。原來不知何時,河上悄然起霧了,正緩緩彌漫到陸地上來。夾道這裡出了什麼事,守軍根本看不到。更麻煩的是,他注意到在夾道兩側的城門口,有不少人影聚攏過來。不用問,一定是隱伏在淮安的白蓮教徒。好在他們對梁興甫似乎也很忌憚,不敢靠近,只是遠遠堵住回城的路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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