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七八


  朱瞻基終於下定了決心。這玩意在京城夏天頗為流行,可惜身為太子,吃一嘴蒜臭有失體面,宮裡很少能吃到。

  於是,他們徑直去了一處還算乾淨的面鋪。面鋪不大,裡頭只擺著七八張木桌,不過裝潢卻頗有味道,牆壁粉白,上頭還題著一首詩:「家在枚皋舊宅邊,竹軒晴與楚坡連,芰荷香繞垂鞭袖,楊柳風橫弄笛船。城礙十洲煙島路,寺臨千頃夕陽川。可憐時節堪歸去,花落猿啼又一年。」——乃是晚唐名家趙承佑的《憶山陽》。於謙讀罷,讚歎不已,連引車賣漿之流都這等好品位,淮安果然文教深厚。

  太子饑腸轆轆哪管什麼詩詞,先行做主,點了三份富羅蒜面,外加一壺搗了碎冰碴的酸梅汁與一碟禿禿麻食。

  過不多時,夥計端來三個粗瓷大碗,「咣當」擱在桌面上。碗裡是剛燙熟撈出來的精白細面,過了一道涼水,所以看上蜷曲盤結,根根分明。桌子上有一個小敞口罐,裡頭是滿滿一罐暗褐色的蒜汁,食客可以根據口味自己舀。

  這個蒜汁可不是純蒜,裡頭拌了細鹽、生薑末、蔥白、熟芝麻、花椒等,考慮到南方客人比較多,店家還特意撒了一把水芹丁。朱瞻基早餓得不行了,拿起勺子厚厚澆了一層,再點了幾下香油與陳醋,筷子一拌,便風捲殘雲般地吃開來。

  於謙聳了聳鼻子,勉為其難地吃上幾口,便把筷子擱下了。蘇荊溪則呼來店家,單獨點了一份軟兜長魚,自顧夾起來小口吃著。

  朱瞻基稀裡呼嚕吃下一碗,又把於謙的面端過來,也是一掃而空。嚇得於謙差點跪下,這是如假包換的「推食解衣」啊,可總覺得哪裡不對……太子吃完于謙的,又見蘇荊溪碗裡的長魚烏光油亮,條條分明,不由得喉嚨滾動了一下。

  「你吃的,這是什麼?」

  蘇荊溪抿嘴笑了笑,道:「淮安此間最有名的,喚作全鱔席,能用鱔魚做出各種菜色,足可擺滿一席。這道軟兜長魚,是掐出筆桿青小鱔的脊背肉,旺火烹油,片刻即成,既得其熟香,又留其鮮嫩。」說完她取來空碗,給太子撥去大半。

  朱瞻基也不客氣,舉筷就夾一條,鱔脊軟軟的兩頭垂下,果然如一條軟兜。這東西一入口,真是滑嫩無比,好似自行往嗓子眼裡鑽似的,再細細一嚼,油香四溢,順著齒縫與舌根散逸開來,四肢百骸頓時皆沉浸在歡愉之中。

  其實他之前去南京的路上,淮安官員也招待過,只不過那時山珍海味吃得多,未見有多出奇。什麼美食,都不如「餓得緊」,如今吃起來真如升仙一般。

  這時吳定緣也到了。他先掃了一眼桌子,問誰點的蒜面這麼臭,朱瞻基臉色一黑,正要發作,嘴裡先打了一記響亮的飽嗝。吳定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,結果,頭又驟然疼了起來。

  兩人實在吃不到一起,吳定緣只好坐到鄰近桌子,問店家另外討了一碗扁食,埋頭吃起來。

  於謙坐到他對面,問兌了多少散錢,吳定緣有些氣惱地拍拍桌子,說淮安這裡民風太過狡猾。他在當鋪裡押了十枚珠子,只換了一百兩紋銀,二十兩一個,一共五個大銀錠和兩百貫寶鈔。吳定緣抱怨說當鋪的朝奉太黑,這個價格明顯壓低,銀錠成色也不足,若非有事,非好好尋他們一個麻煩不可。

  「一群巡銖必爭的黑窩賊。」

  「是錙銖必爭。」蘇荊溪抬頭提醒了一句,又垂下頭去。

  於謙勸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吳定緣撇了撇嘴,說這其中差價也記在賬上,到京城你一併要還。於謙聽完,默默回到太子那一桌,低頭扒拉起碗裡的面來。鄰桌撲面而來的窮酸氣,就著面吃幾乎可以不用放醋了。

  很快眾人都吃飽喝足,尤其朱瞻基揉著肚皮,連連打嗝。飽食過後,不宜即走,於是大家一邊啜著酸梅湯消暑,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談,享受這難得的愜意時光。

  說來說去,不免說起眼前的漕運來。朱瞻基問於謙何時動身去尋船,於謙回答說:「淮安和別處不同,你就算找定了船,也得等上半宿,所以不必著急。」說到這裡,於謙笑道,「公子您算是趕上好時候了。若是十幾年前,漕運過淮安可是件極麻煩的事。」

  「哦?為什麼?」

  於謙索性拿起兩根筷子,在桌子上擺成一個丁字:「您看,這一橫是淮河,這一豎是漕河。兩者交匯之處,叫作末口,就在如今淮安舊城的北邊,也叫北辰堰。」他一邊說著,一邊把那一豎微微抬高:

  「淮安舊城的地勢比淮河要高,這就產生兩個麻煩。一是漕河無法從淮河引水,致使漕水不足,運輸艱難;二是漕高淮低,行船在末口入淮的落差太大,水流急促,極易傾覆。為了解決這個問題,宋人便讓漕河向西折了一段,與淮河平行,叫作裡運河,並在上面修了五道車船壩。」

  然後於謙拿起第三根筷子,放在那一橫的下方,近乎平行,但微微斜抬,左邊盡頭與一橫的左端相接。他又拿起幾個骨制小筷托,依次橫在筷子中間:

  「這叫堰埭,上面有斗門來控制水量。裡運河上一共有五處堰埭,分別叫作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。這五壩自東向西,把運河分割成數個河段。比如說,你行至仁段,河務會把義段的水調至仁段,保證水力豐沛;等你進入義段,再把仁段和禮段的水調過來。這麼層層調節,互相借用,可以確保每一段的蓄水都足夠運轉。」

  於謙的食指緩緩順著第三根筷子朝西邊滑動,並在與淮河筷子交會處停住。「而且這五壩的高度,是逐級下降的,等漕船走到淮陰的清口時,水位高度已經與淮河平齊,這時候再入淮,便幾無風險了。從五壩建起之後,末口逐漸荒廢,大家都改走裡運河入淮。」

  朱瞻基審視桌子上擺的這三根筷子,大為讚歎,他想了想,又問:「可堰埭應該都是高出水面的吧?固然蓄水方便,船怎麼過去?」

  於謙贊道:「公子能想到此節,說明是用了心思的。永樂十三年之前,漕船過淮,都是先在五壩之前把貨物都卸掉。貨物靠車馬陸運到清口,空船靠纖工拖曳上壩。那五壩的壩頂皆用草泥軟覆,不致損傷船底。空漕船就這麼一壩一壩盤過去,抵達清口後重新裝貨,再入淮河。」

  朱瞻基「噝」了一聲。好傢伙,為了減少風險,卻要大費周折。光一條漕船過淮盤壩,就得消耗這許多時辰與人力,每年幾千條漕船過淮安,耗費只怕是海量。這些成本,都是朝廷的負擔,朱瞻基便有些起急,道:「然後呢?」

  於謙道:「如此轉運,確實耗費極大。到了永樂十三年,漕運總兵官陳瑄決定獨闢蹊徑,鑿通一條新河渠,叫作清江浦。清江浦從舊城南邊斜西上,繞過新城西北角,直連至清口。這一條運河引的是洪澤湖水,不須堰埭調節。從此以後,漕船從寶應北上,可以直接沿清江浦入淮,一不用陸路轉運之勞,二不必盤壩之苦——若不是如此,只怕京城遷都會被耽擱。」

  他把第四根筷子擱下去,從那一豎的中段向西北方向斜擱,與一橫的末端相交。於是,整個淮安的漕運水系,便清清楚楚地顯示在桌面上。

  朱瞻基聽到這裡,暗暗點了點頭。陳瑄他自然是聽過名字的,是永樂皇帝敕封的平江伯,看來祖父真有識人之明。

  「陳總兵能在淮安坐鎮至今,一是建起來清江督造船廠,二就是因為這條清江浦的開鑿哪。」於謙捋髯感慨。

  「等一下……」朱瞻基突然道,「你說平江伯就在淮安?」

  「對啊,他的漕運總兵衙門就在新城裡頭。」

  「那我們要不要去找他一下……」朱瞻基小心翼翼問。

  於謙眉頭大皺:「殿……公子,您忘了我是怎麼叮囑的嗎?不要心懷僥倖,不要見官!」朱瞻基有些惱火地分辯道:「我又沒說我去!你們誰去試探一下他的立場。萬一他沒參與陰謀,咱們豈不是就有助力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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