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七七


  太子想到這裡,眉宇之間的鬱氣消散了不少,眼角甚至沁出些許濕意。

  之前他最鬱悶的是,對京城動態一無所知:父皇是生是死?母后是囚是縱?兩位藩王有何手段?那一干重臣到底在幹什麼?他一概不知,幾乎是閉著眼睛往京城這攤渾水裡紮。

  若與張泉見到,便能從舅舅這裡獲悉第一手資料。帝位爭奪這種事,往往一絲微弱的情報偏差,便決定生死。當年李建成、李元吉二人入宮,不知玄武門守將常何已被李世民收買,結果慘被殺死,就是顯例。

  朱瞻基從寶船遇難開始,遭受到了一連串沉重打擊,孤立無援,心境殘破不堪。此時終於有機會聯絡上一位親眷,有如久旱逢甘霖。那種將見親人的感動,是于、吳、蘇幾人所無法取代的。

  這時於謙道:「現在請殿下在信裡留下一道暗記,確保只有張侯一人能看懂,然後請鄭氏兄弟跑一趟泰州郭家。」他又看向蘇荊溪:「也請蘇大夫留出一枚信物,讓郭家配合放出信鴿。」

  蘇荊溪名義上是郭家沒過門的少奶奶,她輕輕頷首,表示此事不難。

  朱瞻基忍不住問道:「那麼我們和舅舅在哪裡相見?」于謙早有成算:「臣在船上已經算清楚了。我們今日從淮安出發,明日鄭氏兄弟抵達泰州,放出飛鴿,三天即到京城。也就是說,我們從淮安北上四天后,張侯差不多開始南下。算一下雙方腳程,恰好在臨清相見。那裡位於會通河的北端,是漕河之上的重要樞紐,用來約見,兩下皆便。」

  「很好!那我們就跟舅舅到臨清碰頭!」

  朱瞻基從灶臺上跳下來,興奮不已。隨後他提供了一條暗記,讓於謙寫入紙條之中,蘇荊溪又拿出一枚信物,一併交給鄭氏兄弟。

  鄭氏兄弟並不知密信內容,他們把信函鄭重揣好,告別眾人,搖著船朝泰州而去。而其他三人拿起行李,跟著心情大好的太子朝淮安城而去。

  他們登岸這個地方叫老槐浦,距離淮安城大約還有二十幾裡路,有一條尚算寬闊的騾道相通。不過,這麼一個大熱天,徒步行進委實辛苦。四個人走了三里多,頭上便冒出細細的一層汗來。

  吳定緣觀察了一陣黃土路面上的車轍,發現頗為密集,大概附近有集鎮之類的地方,於是他建議找個樹蔭等候一下。果然,過不多時,便有一輛牛車緩緩開過來,車上裝滿了芥菜、夏菘菜、莧菜等,趕車的是個去淮安的菜販子。

  他們稍微花了點錢,菜販子便讓四人上了車,朝著淮安城方向馳去。反正牛車晃晃悠悠走得不快,一路上於謙的話癆又開始了,興致勃勃地給他們絮叨起淮安情形來:

  「淮安這個地方啊,號稱天下之中。北絡黃、淮,南通大江,西聯汝洲,東抵海州,可以直入東海。所以這裡可以說是江淮之要津,漕渠之喉吻。就連朝廷六部,都特地把淮安府單拿出來直管,可見其地位之高……」

  「你快說說,一會兒我們怎麼坐船?」朱瞻基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。

  「淮安比瓜洲要簡單多了。這裡商賈雲集,民船甚多。咱們直接去清口,隨便挑一艘快淺的進鮮船就行。」于謙已經胸有成算。

  「不會再出什麼岔子了吧?」太子還記得瓜洲的事。

  於謙朝身後看了眼。無論南京還是揚州都在遙不可及的天邊,朱卜花、梁興甫和汪極已死。他們只要隱匿身形,很難想像會再出什麼麻煩。

  「殿下寬心,接下來肯定是一帆風順!」于謙信心滿滿地回答,同時揚起手來,學著吳定緣的樣子用力握緊。

  一隻長手突然伸過來,把於謙頭頂的羅帽粗暴地拽下來。他眼睛一瞪,正要發作,吳定緣已把帽子扣在臉上,在蔬菜堆裡發出鼾聲。

  於謙有些委屈地看向太子,朱瞻基卻擺了擺手,讓他不要打擾。之前在船上,吳定緣一直沒怎麼睡。他對鄭氏兄弟並未完全放心,始終監視著航向,現在才算能稍微鬆懈一點。於謙嘟囔道:「他哪怕問我一句,難道我會不借他嗎?不告而取,是為……」

  太子捏了捏鼻樑,爬到蔬菜堆的另外一側,雖然有點硌,好歹能落得個清淨。蘇荊溪看著好笑,把手帕掏出來遞給於謙,多少能遮點陽光。

 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,牛車終於在五月二十一日的申時抵達淮安城南門。

  其實淮安一共有兩座城。一座是舊城,本是唐代的楚州城,城北毗鄰淮河。到了元代,守官覺得舊城殘破,修葺不易,遂在西北方向一里開外,又修了一座新城,斜斜與淮河相鄰,直到清江浦為止。

  牛車抵達的,正是舊城的射陽門下。跟遠處新城那一道巍峨的青磚城牆相比,舊城外包磚壁的夯土城牆顯得十分破落,敵樓的頂脊連烏瓦都殘缺不全,遠遠看去好似射陽門上頂著一個老鴰巢。

  城門雖破,城內卻頗為熱鬧。四人進城之後,迎頭先看到一條四丈寬窄的石路,路面是用一條條長短不一的青灰條石拼接,並用鵝卵石補綴空隙。據說,淮安當地商賈每次出行,都會帶回一塊石板,鋪在自家門口。久而久之,集腋成裘,遂鋪出這麼一條氣派的大路來。這傳說雖不可信,但淮安之富庶繁盛,可見一斑。

  石條路上車馬絡繹不絕,行人摩肩接踵,眼前晃的不是湖綢就是蜀錦,多是南北客商。石路兩側則是學自南京樣式的廊鋪,一排排的錢莊當鋪、酒肆食攤、瓷器雜貨等,要什麼都有,不過沒有什麼大宗買賣,淨是教人享受的去處。這些店鋪旗幌交錯,牌匾接連,夥計們都施展出渾身解數,賣力沖著街面吆喝。

  這也是淮安城的一大特色。新城地勢開闊,庫倉寬敞,多是去談大筆生意,談完了,還得回舊城來放鬆。諸多老字號、老居民都在這裡,底蘊非新城可比。當地有一句話,叫作「新城談生意,舊城攀交情」。

  他們四人走在街上,從區區一個直隸州的舊城裡,竟感受到幾分南京、揚州、杭州的氣象。這都是漕運帶來的豐厚好處。

  朱瞻基驀地回想起來,汪極曾說過漕河之利,惠及百萬。如果遷都之後,這一番熱鬧景象怕是不復見到。他低頭琢磨著利害得失,肚子突然不爭氣地「咕」了一聲,這才想起來自從離開南京之後,還沒怎麼正經坐下來吃東西。

  旁邊蘇荊溪耳朵略一歪,開口道:「我有些餓了,先吃些東西吧。」於謙覺得在外面吃飯有些太招搖,可朱瞻基已搶先道:「好,先填飽肚子再說別的!」

  于謙跟吳定緣低聲商量了一下,決定先讓吳定緣去找個當鋪,拿合浦珠子換些散碎銀兩與寶鈔,方便開銷,其他人則找個食肆歇腳。

  去哪裡吃,卻是個問題。于謙和蘇荊溪都聽太子的,可朱瞻基瞧了半天招牌,眼睛都快花了,不知該怎麼取捨才好。於謙笑道:「淮安這裡是南北分界,所以口味最雜,米麵兼備,魚羊皆有。殿下盡可以隨口味來選。」

  聽了於謙提醒,朱瞻基這才發現,石路兩側的招搖旗幌裡,不乏火燒、扁食、蒜面、禿禿麻食等字樣,這都是北方才有的吃食。他畢竟生長於京城,雖然江南飲食精緻細膩,可肚子一旦真餓起來,非麵食不足以撫慰。

  「咱們就去……吃一碗蒜面吧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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