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七四


  汪極突然抬頭獰笑,道:「太子你一個將死之人,何必知道這麼多?」

  話音剛落,他猛地向後仰去,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,隨即竹軒裡傳來一聲「嘎啦」,地板上突然出現一個黑漆漆的方洞。吳定緣發覺不對,向前搶去,可惜終究慢了一步。汪極直接翻入洞中,隨後一扇鐵柵門彈轉而起,牢牢蓋住洞口。

  吳定緣俯身去拽,發現鐵柵門內側被粗大的鐵閂卡住了。除非拆掉整間地板,否則絕沒法從外側掀開。

  這東西叫作秘閣,民間也叫寄命,是江南大戶家裡頗流行的保命之屋。倘若遇到盜匪強梁入宅,情急來不及報官,主人便會攜帶家眷細軟鑽入秘閣之內,內有機簧封鎖,外連銅鈴示警。尋常兵刃根本撬不開,令強人知難而退。

  汪極作為揚州鹽商,家裡暗藏幾間寄命,實屬平常。他剛才中了蘇荊溪的毒,四肢麻痹,所以故意引動郭純之與太子發怒。只要他們一動手毆打,迫得身軀後移,他便能勉強摸到暗藏旁邊的機關,打開地板下的秘閣。

  朱瞻基沒想到這傢伙死到臨頭,居然還能翻盤。他沖到鐵柵蓋門前,雙足又踏又踹,那蓋門卻紋絲不動。汪極的聲音從鐵柵蓋門的寬大縫隙中傳出來:「沒用的,太子殿下,這秘閣是鐵澆銅鑄,憑你們幾個人是打不開的!」

  「可你也別想離開這烏龜殼!」朱瞻基喝道。

  「我用不著待太久。」汪極得意揚揚,「鐵門一關,連著正廳的銅鈴就會響。等我家護院一到,你們都得死!朱卜花在南京城沒殺成你,我在揚州替他完成便是!」

  汪極有意停頓了一陣,卻沒聽到期待中的驚駭與絕望。透過鐵柵,他注意到那個叫吳定緣的瘦高男子,正充滿憐憫地注視著自己。憑藉多年閱人經驗,汪極感覺那是一種注視死人的憐憫。

  「下輩子搞陰謀,記得提前查查皇曆。」吳定緣伸出一根指頭,晃了晃,「今日不宜入土。」

  他的話音剛落,只聽竹軒外面傳來一種古怪的聲音,低沉隆隆,似是遠方在敲響鼙鼓,又似巨獸在蓄勢沉吼。這聲音綿綿不絕,無處不在。汪極聽到,門外幾隻白鶴發出清脆的唳叫,拍打著翅膀要飛起來,似乎預感到什麼危機。而竹軒裡的其他人,似乎一瞬間都離開了。

  沒過多久,汪極聽得更清楚了。原來這是水聲,準確地說,是江水奔湧之聲。這聲音他太熟悉了,不知有多少次,他在清晨站在邗江岸邊俯瞰漕運,水聲越響亮,江流越豐沛;江流越豐沛,他櫃上的鈔銀便收得越多。

  如今這美妙的聲響,卻化作無常的足音,由遠及近,直逼而來。

  不過幾個呼吸的間隙,一圈白花花的江水奔湧至盆地邊緣。水性善下,江水一見到「臨花藏池」這種低窪盆地,便如猛虎一樣狂性大發,咆哮著狠狠撲下。巨大的水流化為最殘暴的流寇,踏平了沿途的一切花草,衝垮了竹軒,然後向軒下的秘閣裡瘋狂地灌入。

  汪極拼命想挪動手臂,打開頭頂的鐵柵蓋門,可四肢沉重呆滯。這個牢固無比的秘閣,此時卻成了催命的棺槨。汪極還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呐喊,整個空間裡便被江水灌滿……

  此時朱瞻基、吳定緣等人已經攀到了藏池的邊緣高處,他們目睹江水倒灌而入,迅速把整個藏池填滿,形成一個小小的圓湖。湖面浮滿了淩亂的散碎花瓣,那兩隻之前驚走的白鶴,從天空盤旋幾圈,徐徐落回到湖面,宛若執幡的祭童。

  一代鹽商,就這麼死在了自家的寄命裡。縱然這些人與汪極有著深仇大恨,一想到水底竹軒如今的慘狀,不免都有些唏噓。

  江水灌滿了藏池之後,仍不罷休,繼續蔓延擴散。汪家別業轉瞬間便成了一片澤國。吳定緣他們站立的這一片土坡,也只剩坡頂一片旱土,眼看也要沒頂。

  遠處一條舢板飛速而至,謝三發與鄭氏兄弟在船裡賣力地撐著篙。他們雖然體力衰微,到底是經驗老到的船戶,把舢板使弄得像一隻水跳蚤,很快劃到坡頂附近。

  「怎麼來得這麼晚?就是王八也該爬來了。」吳定緣不滿地說。

  三個船戶連連作揖告罪,臉上的興奮卻遮掩不住。大敵一去,他們不必去做逃戶了,挨幾句罵不算什麼。謝三發趕緊招呼眾人上船。朱瞻基一撩袍子先踏上去,回首對吳定緣高聲笑道:「好你個吳定緣,簡直成了水淹七軍的關雲長啦!」

  吳定緣戲文聽得不多,不知太子這一句是誇讚還是嘲弄,索性轉過臉去,裝作去觀察水流去向。

  這一場離奇的洪水,確實要歸功於吳定緣。

  他被朱瞻基救出水牢之後,注意到一件怪事:那個被踹翻的酒罈子,酒溢出來,卻朝著別業方向流去。這太奇怪,按說水牢多是修在宅邸裡的低窪處,酒水應該朝那邊流,這個流向卻是相反。

  吳定緣又問過於謙,發現他從別業跑到水牢,要上幾段臺階。換句話說,別業的地勢居然比水牢要低,而水牢與邗江水位平齊,那麼別業也必然比邗江水面要低。

  於謙記性好,他把汪管家對「臨花藏池」的介紹,一字不漏地複述給吳定緣。吳定緣這才明白,別業這個奇怪的格局,是為了照顧「臨花藏池」的盆地格局。別業位置低,就可以直接從邗江引水,順渠澆灌「花藏池」內的奇花異草。

  當然,為了防止江水漫溢,別業沿江邊修了一道堤壩。但對要成心搞破壞的人來說,這不是什麼為難的阻礙。

  吳定緣帶著朱瞻基、於謙趕往竹軒的同時,那三個船戶把那堵雙層磚石牆徹底扒掉。這樣一來,被堤壩擋住的邗江水,便氣勢洶洶地闖入整座別業。船戶們又跑到碼頭上,把那條小舢板解開,劃過去接他們。

  眾人一一上了船,舢板朝著高處盡力劃去。沿途可見,別業大部分都被邗江水吞沒,只有幾棟高大堂宇,還露出半截屋脊,遠遠望去猶如孤島一般。水中不時還有人影沉浮,看服色應該是那些護院。

  可憐汪家那十幾個精銳護院,他們聽到銅鈴響動之後,急忙趕去竹軒救主,可走到中途正撞上第一波浪頭,直接被沖了個七零八落。浮上來的還算好,有幾個倒霉鬼被直接捲入臨花藏池的底部,給他們的主人一併殉葬。

  「看那邊!」於謙突然喊道。

  船頭數丈開外,一個人抱著半截廊柱,正在水裡掙扎。朱瞻基一看,冤家路窄,正是汪管事。他吩咐鄭家兄弟把舢板開過去,然後蹲在船頭,笑眯眯地看向他:「汪管事,你這是在捉文蟲呢?」

  汪管事哪裡還顧得上旁的,一迭聲地喊著救命。朱瞻基指指他懷裡,又指指自己。汪管事登時會意,勉強抬起一隻手,從懷裡把那一袋合浦珠子拿出來,交到吳定緣手裡。也幸虧他今晚一直在忙活,沒顧上回房間,珠子一直揣在懷裡。轉了一圈,物歸原主。

  見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狼狽樣,朱瞻基突然連報復的興致都沒了。他讓汪管事扒住船幫,但不許上船,吃些苦頭也就算了。太子直起身來,把珠子扔給吳定緣:「你數數,少了沒有。少一枚,我把他再踹下去。」

  吳定緣接過去,仔細數了一回,這才往懷裡一塞。

  此時,蘇荊溪正蹲下身子,仔細地為郭純之整理著衣襟。一代淮左碩儒平躺在船頭,氣息全無。於謙扼腕痛惜不已,深為國家去一文宗而遺憾。他見蘇荊溪伏屍不語,想出言安慰一下。不料她很快便抬起身子,表情平靜:

  「對郭伯父來說,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」

  於謙登時無語。

 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,郭芝閔參與了謀刺太子,日後太子登基之後,郭家別想有好日子過。郭純之這一死,等於為兒子贖罪,至少郭家闔族不會被牽連。但是……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?好歹你是郭家沒過門的兒媳婦,三日之內未婚夫與未來公公相繼身亡,怎麼口氣冷淡得像在談論兩位路人。

  於謙正要追問,一旁吳定緣卻把珠袋甩到他嘴邊,道:「你去數數珠子短沒短,少管別人家閒事。」於謙悻悻地扯開口袋,轉身一枚一枚數起來。吳定緣俯身下去,把郭純之的屍身挪到了船尾,然後轉身離開。

  于謙這邊把珠子重新點數了一遍,一抬頭,看到蘇荊溪伸過手來,手裡是一封沒拆開的信箋。

  「這是什麼?」

  「我在郭伯父懷裡發現的,似乎剛從京城寄來。」

  於謙有點為難道:「私人尺素,交給他家人便是,幹嗎給我?」蘇荊溪道:「朝堂學問之事,非民女所能插嘴。不過,郭伯父赴宴,為何要把這封京城來信帶在身上?他是不是要給汪極展示?于司直熟悉官場,或許能令接下來的旅途有所參鑒。」

  對太子一方來說,京城一直籠罩在一團迷霧之中。朝中到底發生了什麼,除了張皇後的一封密函再無半點透露。這一封信既然被郭純之帶在身上來見汪極,很可能與京城之事有所關聯。

  於謙深深地看了蘇荊溪一眼,把信封接過來,封皮上是兩排墨字:「鶴山先生敬啟,譙郡張泉」,筆法遒勁鬱勃,頗得顏魯公行書的神韻。

  他還在想譙郡張泉是誰,舢板輕輕一顫,原來是船頭撞到一處土岸,就此停住。於謙把信籠在袖子裡,跟著眾人跳下了船。信裡寫的什麼,暫且不急著看,於謙想到眼下還有一樁更重要的事:「公子,咱們接下來怎麼找船呢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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