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七三


  「呵呵,您的學問我是欽佩的,不過齊家教子這方面就不敢恭維了。別的不說,你可知道郭禦史每個月要來揚州幾次?偷偷養的瘦馬,又有多少個?」汪極說到這裡,看了一眼蘇荊溪。蘇荊溪做出一個震驚的反應,眼神卻沒那麼訝異。

  郭純之怒道:「荒唐!他一個月俸祿才多少?哪裡養得起?」

  「兒子在外胡鬧,可憐爹媽還以為是君子。」汪極嗤笑,「他養不起,自然有金主供他放浪形骸。實話跟您說吧,這一次,正是那位背後的金主讓他來找到我,一起共襄盛舉,圖謀大事。要說滅口郭禦史,也該是那位金主動手才對,哪裡輪得到我?」

  「他背後的金主是誰?!」

  汪極陰惻惻道:「鶴山先生,您讀了那麼多史書,難道還猜不出來嗎?敢對太子動手的人,圖謀的可不是什麼官位或鈔銀,而他們,又豈會只對太子動手?」

  郭純之雙眼一圈的褶皺驟然撐開,簡直不敢相信耳朵裡聽到的話。汪極的笑意,變得更加猙獰。

  「如今太子已亡。不出旬日,天子駕崩的消息也該傳來了。新君當立,您是想做方孝孺還是解縉,可是要三思啊。」

  「你!」

  方孝孺和解縉均是當世大儒。方孝孺不忿永樂皇帝謀篡,被誅滅全族,解縉原本是建文帝的翰林待詔,後來歸順永樂皇帝,官至大學士。汪極抬出這兩個人名,可以說是赤裸裸的威脅。

  郭純之怒不可遏,可偏偏拐杖沒法戳進半寸。汪極的言辭正中他的顧慮,痛失愛子固然心痛,可他也是郭家的族長,行事必須考慮後果。

  「您殺掉我,簡單得很。但想想日後你郭家男丁腰斬而亡的畫面,想想你郭家女眷在教坊司的日子,想想吧,想想。」

  汪極四肢動彈不得,嘴角卻滿是得意。他眼看著這個老人在打擊之下,一點一點退縮,脊背也一寸寸佝僂起來。這景色真美,他在生意場上縱橫了幾十年,最享受的不是什麼奢物美色,而是這種擊垮對手的快感,勝過一切春藥。

  一個老學究,玩人心豈是他的對手。

  噹啷一聲,拐杖從郭純之手中掉落在地,老人捂著胸口緩緩朝地上癱去。蘇荊溪面色一變,趕緊過去攙扶。顯然郭純之是壓力過大,以致胸痹驟發。此間沒有藥物,她只能把郭純之右臂抬起,反復按摩郤門、內關,試著緩解痛楚。

  汪極哈哈大笑,他猶嫌不夠過癮,又添了一把火,道:「其實這一次我設宴款待,本來也是想跟你老人家透底的。你現在可沒選擇:投靠了新君,你兒子就是殉于王事的忠臣;若你還想做洪熙的忠臣,呵呵,你也配!是你兒子把太子炸得粉身碎骨……」

  說到一半,聲音戛然而止。

  三個人從竹軒外頭推門而入。為首那人披著一身護院短裝,光頭上沾著幾綹水草,樣貌狼狽至極。那一張滿懷憤恨的熟悉面孔,卻令汪極一瞬間如墜冰窟。

  「太……太子?!」

  一個本該成為秦淮水底遊魂的傢伙,突然出現在面前。汪極若不是四肢麻痹,只怕會從椅子上跳起來。

  「你說誰粉身碎骨啊?」朱瞻基看向這個兩天前還對自己卑躬屈膝的商人,神情冰冷。

  於謙快步過去,幫著蘇荊溪把郭純之攙起來。兩人四目相對,她輕輕搖了一下頭,表示回天乏術,那碩儒居然就這麼被氣死了。於謙不由得扼腕歎息,郭純之是淮左大儒,學術極有造詣,這一鬧,可是極大的損失。

  太子此時顧不上去看那老儒,他徑直走到汪極面前,面帶譏笑道:「都說鹽商富貴,本王還不信。今天我才見識到,這別業可比皇家園林氣派多了。」

  汪極的臉頰劇烈地抽搐起來,他的一切自信都建築于太子之死上。如今太子活生生地跳出來,這位見慣風雲的大鹽商,竟連五官都不知該如何控制了。

  「怎麼會,怎麼會……」他嘶啞著嗓子。想不通整整一船火藥,居然都炸不死太子。

  朱瞻基冷笑道:「該死的沒死,害怕了?我在南京城裡被朱蔔花追了整整一宿,這才勉強逃出來。這麼大的事,怎麼你的同夥沒來得及通知你嗎?還是說,你在他們心目中,根本沒那麼重要?」

  他對汪極的恨意澎湃到了極點,不想施以酷刑,而要用言語一句句剮掉這個奸賊的一切。

  不料汪極聽到這一句,反倒平靜下來,道:「殿下莫非以為我們這些人都是歃血為盟的兄弟,彼此之間肝膽相照不成?」

  朱瞻基眉頭一挑,隱隱覺得自己似乎犯了個錯。

  「我們彼此之間,從來沒有信任可言。參與到這件事裡的每一個人、每一方勢力,都知道自己只是一枚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。如此幼稚的挑撥,怪不得別人說殿下你望之不似人君。」

  汪極注意到,最後這句話明顯刺痛了太子。他心中頓時有了計較:「您在宮裡聽了太多經筵,真以為那群腐儒能講透什麼道理啊。告訴你,天下之事,從來不是靠虛無縹緲的忠義,而是靠實實在在的利益來聚攏人心!各懷鬼胎怕什麼,貌合神離怕什麼,只要利益一致,就不怕事情推不下去。」

  說著說著,汪極雙眼中的恐懼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率的狂熱。

  「利益?那你從中能得到什麼好處?」朱瞻基質問。這個疑問他早就有了,汪極已富極江淮,到底什麼好處能讓他投入一場風險巨大的陰謀中來。

  「好處?呵呵,當然就是遷都之議的廢止。」

  這個答案出乎朱瞻基的意料。可稍一思索,便能明白兩者之間的聯繫。倘若京城遷回南京,南北漕運量必然銳減,那麼汪極苦心經營起來的諸多黑白產業,比如船運租賃、私鹽販運等,便會化為烏有。

  朱瞻基忍不住高聲斥責:「你的那些產業不是違背國法,就是魚肉百姓,本也合該整治,難道還有什麼冤屈嗎?」汪極從唇邊露出一絲冷冷的譏笑:「若太子你只有這種見識,那還是別登基的好,登基了也只是讓大明多一個庸主而已。」

  朱瞻基的心火「騰」地爆燃起來,狠狠地抽了汪極一記耳光,力度之大,連他的身子都被抽得向後一震。汪極嘴角流出一絲血來,臉上的譏諷卻越發濃郁,繼續道:

  「太子殿下,你可知道如今南北漕運每年官運多少米糧?五百萬石!為了把這五百萬石從南方運到京城,要造多少漕船、雇用多少漕工?河務上要養多少腳幫、閘工、縴夫?沿途要修多少水次倉?各地州縣的徵調解送,要動員多少徭役?朝廷每年要撥付多少疏浚錢、治黃錢和輕齎銀?」

  朱瞻基甩著生疼的手掌,不明白這個鹽商到這會兒了,還大談什麼數字。

  「漕河之上,每一個環節都流金淌銀,多少人攀附其上,賴此為生。你朱家遷回金陵之後,漕運必廢,這些人會怎麼想?」汪極越說越亢奮,「殿下你真以為只有我對你起了殺心嗎?斷人財路,如殺父母,沒有我,也有李極、王極……誰敢言遷都,誰就是漕河之上的公敵!」

  朱瞻基忍不住又重重抽了他一耳光,道:「放你的野獾屁!漕運費用浩大,百姓不堪重負,遷南都而罷漕運,上利朝廷,下惠萬民,群臣朝議已把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,父皇因此才下定決心。皇燭之照,你這樣的蠹蟲也配評論?」

  「嘿嘿,大義歸大義,利益歸利益。太子你總是把兩者混為一談,難怪不成器。」汪極哈哈大笑起來,「國家用度,百姓安危,關我一個鹽商屁事?反正誰動了我的饅頭,任你是皇天老子,也要扳上一扳。不只是我,整個漕河如今就是一條巨大的鼉龍,誰想要碰它,就一定會被狠狠咬上一口,除死方休——這才是天下的至理!你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太子,能理解嗎?」

  朱瞻基的臉色,微微有些發白。他想起蘇荊溪此前提過,南京城裡的大小官員,對於遷都頗為惶恐,間接導致了朱蔔花的奪權。原來漕路之上,也是暗流湧動。

  東水關前那一通爆炸,不是來自幾個宵小的歹意,不是來自篡位者的野心,而是遷都之議掀起的無數暗流彙聚後的必然結果。那個幕後黑手竟利用父皇的遷都之議,把所有反對者都綁到了一條船上。

  「你爹就是個天真的蠢材!什麼遷都廢漕,體恤民力,簡直可笑至極!真以為錢是省出來的嗎?連村頭的貨郎都明白,銀錢如水,唯有流動才能活起來。漕河一廢,南北斷絕,天下頓成死水一潭,他一個夯胖子知道後果嗎?」

  汪極越說越亢奮,竟直斥起皇帝來。

  于謙發覺太子的情緒有些動搖,趕緊過去低聲提醒道:「殿下,不要被這個反賊的話所惑!他是故意的。」他見朱瞻基怔怔還未恢復,索性主動上前,大著嗓門呵斥道:「你如今窮途末路,快說出是誰主使,或者還能獲得寬宥!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