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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幹掉汪極,固然快意至極,但也斷絕了拿到薦書的可能。眼下距離進鮮船出發只有一個多時辰,深更半夜,去哪家大戶再去弄一份推薦? 朱瞻基皺著眉頭,看了一眼扒在船尾的汪管事,說要不讓他去送我們上船?但這個建議立刻被吳定緣否決。汪家別業覆沒之事,天亮之前就能傳遍整個瓜洲。這時你讓汪管事帶人上船,衛所必然生疑,反而更加危險。 「可是,若趕不上這趟船,就來不及了啊。」於謙焦慮地原地轉著圈子,感覺腦袋一陣漲大。 這時,一個意外的聲音在一旁響起:「你們是要去京城嗎?」 眾人一起抬頭,發現講話的居然是鄭顯悌。鄭顯倫一扯弟弟袖子,道:「那些人講話,你亂插什麼嘴!」吳定緣視線掃過去,淡淡道:「你弟弟比你有見識得多,讓他講。」經過這一場小洪水,鄭顯倫對吳定緣十分忌憚,嚇得立刻縮起脖子。 吳定緣看向他,道:「你怎麼知道我們急著趕去京城?」 「這個時辰能出港的,只有直入京城的進鮮船。」鄭顯悌老老實實地回答。 吳定緣微微點頭。他在水牢裡就看出來了,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,跟那兩個懵懂夯貨不一樣。於謙搶著問道:「那麼,你們有辦法送我們上船嗎?」 「沒有……」 「那你們能送我們去京城嗎?」 鄭顯悌有點羞赧地抓了抓頭髮,道:「京城太遠,我們可送不動,但可以把公子送到淮安。我們家每年都要走幾次淮安,對這條線慣熟得很。你們到了那兒,再找船北上也不遲。」 於謙眼睛一亮,這倒是個不錯的方案。可他隨即眼神又黯淡下來,道:「你們幾個窮船戶,哪來的船?」鄭顯悌道:「幾百料的漕船我們沒有,但自家的烏篷泥鰍船,總是有幾條的,裝四個人足夠了。」 「可是民戶的小船,能走漕河嗎?」於謙又提出一個擔憂。如今漕水不足,官船發得尚且不多,漕運衙門怎麼會讓民船使用? 鄭顯悌嘿嘿一笑,道:「您有所不知,從瓜洲到淮安清口這一段運河,叫作湖漕。沿線有江都的邵伯湖,泰州的張良湖、甓社湖,再往北則有界首湖、氾光湖、寶應湖等。湖面寬闊,水道縱橫,官家的巡檢根本抓不過來。咱們不裝貨,只裝人,吃水沒那麼深,可以從淺灘穿湖。走私鹽的水路,兩日之內准保能到淮安。」 他侃侃而談,顯然十分熟稔。於謙聽了這話,覺得大為欣喜,可又隱隱覺得好像不該為這種違法之事高興。朱瞻基卻沒想那麼多,一拍巴掌,道:「你很好,很好!」 鄭顯悌半跪在地,雙手抱拳,道:「我等被公子救得性命,免去逃戶之苦,這是大恩情。船上人家,講究有恩必報,金龍四大王才不會責罰。」 這個金龍四大王是漕河的河神,一抬出他的名號,謝三發和鄭顯倫也只好一起跪下感謝。朱瞻基連聲說,不必不必,可臉上那點微微的得意遮掩不住。日後寫入史冊,又是一段君賢民忠的佳話。 看到此情此景,吳定緣在一旁輕哼了一聲。他知道鄭顯悌這小子肯定覺察出點什麼,所以才如此熱情。不過,為了能儘早離開,這點小心思便由他去吧。 說到小心思,吳定緣朝擱淺的舢板上瞥了一眼。只見蘇荊溪守在郭純之的屍身旁邊,一言不發。他踱步過去,站到船邊,道:「要我幫你把屍體抬下來嗎?」 「不必了,留在舢板上好了。出發前我會請人給郭家捎個信,讓他們來收殮。」蘇荊溪淡淡道。 「你一點都不難過?」 蘇荊溪促狹地看了他一眼,道:「你剛才還嫌于謙多管閒事,怎麼自己也這樣?茶水涼暖各人知。你到處打聽別人的心事,到底有什麼居心?」 這是在宗伯巷前,吳定緣頂蘇荊溪的原話,現在被她一字不改地扔回來了。吳定緣尷尬地摸了摸鼻子,他跟這女人交談從來沒占過上風。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水邊,久久不語。一陣夜風悄然吹過,薄薄的雲靄就此散去。邗江上空,一條壯闊的銀河顯露出崢嶸。無數星斗高懸夜空,熠熠生輝,那光芒如佛法莊嚴圓融,如道經精微純澈,彙聚成一種讓人坦誠的莫名氛圍,籠罩在大地之上。 吳定緣仰望著星空,忽然開口道:「我記得你之前說過,說我藏的心事不能靠喝酒來解決,舉杯澆愁不能愁……」 「是舉杯消愁愁更愁,李太白的。」蘇荊溪忍不住掩口笑了起來,邊笑邊去糾正。 「好吧……做人坦誠以對,心無負累。我今天在水牢裡,對太子把心事都說了,就是跟你說一聲。」 「哦?那倒真是一個坦誠的好地方——感覺有沒有好點?」 吳定緣苦笑道:「後來的事你也知道,哪裡顧得上想這個。」他停頓了片刻,又道:「但確實舒服一點了。」蘇荊溪鼓勵地拍了拍他肩膀,道:「萬事開頭難。只要有分享心事的意願,便是一個好的開端。」 「那你呢?」 蘇荊溪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,她轉過臉來,月光下的輪廓多了幾分柔和,說道:「我怎麼了?」吳定緣歎了口氣,他決定還是不繞圈子了,說道:「別以為我看不出。你,一直在試著控制我們,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 在整個逃亡隊伍裡,蘇荊溪一直非常低調。吳定緣回顧了逃亡過程,發現這只是她刻意營造出來的假像,她總在關鍵時刻點上那麼一句,不動聲色地引導著其他三人,然後把自己隱藏起來,像一個無關的局外人。朱瞻基和於謙對此幾乎沒有覺察。即使是吳定緣,若非刻意留心,也很難發現身上那條淡淡的被牽引的絲線。 「不愧是在金陵屢破奇案的人,真是目光如炬。」 「別岔開話題!」吳定緣冷著面孔道。 「到目前為止,我可曾害過你們嗎?」蘇荊溪反問。 「沒有,但不代表將來沒有。」 「那,要不要我也對著那香爐起個誓?」 「我們金陵有句話:心誠拜神像,心雜拜泥頭。你心裡如果不誠,拜什麼都是泥頭,起誓又有何用。」吳定緣停頓了片刻,「你聽到未婚夫身死,看到未來公公去世,只是略有驚訝,可在神策閘前,一提到那個王姑娘,心神大變。你這麼善於控制自己情緒的人,怎麼會那麼失態?那個王姑娘到底是誰?」 果然,蘇荊溪的面孔在霎時間動搖了,那層從容的神情出現了幾絲龜裂,露出一絲曾在朱卜花前展露出的怨毒。她徐徐從舢板上站起身來,抬頭看向夜空。星光映入雙眸,如同照徹清冷湖底,牽引出了兩道幽深的目光。 吳定緣警惕地把手放在腰間,隨時準備防備她又發瘋。不料蘇荊溪深吸了一口氣,卻先問了個古怪問題:「告訴我,你為何要保護太子?」 「為我爹報仇,還要去救我妹妹。這你不早知道了嗎?」吳定緣有點莫名其妙。蘇荊溪道:「我和你一樣,也是為了給一個人報仇,才會北上京城。」 蘇荊溪刻意站開了一點距離,雙眸視線從天空稍稍平放,看向北方黯淡的地平線。目光中有鋒銳、有悲傷,還有因悲傷而產生的堅韌。不知為何,吳定緣心中一動,似乎從這目光中感覺到一種力量,一種自己渴盼已久卻遲遲不願觸碰的力量。 他的肩膀不期然地放鬆下來,蘇荊溪的眼神沒有絲毫作偽,她說的都是真的。 「你疑我有私心,這是對的。就算去向太子、于司直告發,我也毫無怨言。」蘇荊溪定定道,「不過,我相信你會理解我,也只有你能理解,當一個人失去了一切之後,復仇意味著什麼。我們原是同路之人。」 這一句話,如同一把重錘敲在吳定緣胸口。蘇荊溪微微一笑,只是那笑容有些疲憊。「也許,再遇著像汪家水牢那樣的處境,你我之間也會變得更坦誠一些,但不是現在。」 她說這些話時,眼神始終看向北方。遠處夜色如墨,江山模糊。吳定緣不知道在這個方向她能看到什麼,或者說,她想看到些什麼,但他沒有再問。 「我會一直盯著你。」他認真地說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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